“后来……”高育良长叹一声,“是全村乡亲你五块、我十块凑齐了他的学费。王奶奶把卖鸡蛋攒了三年的八十六块钱全拿了出来,村支书也把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两百块钱先垫给了他。祁同伟离开村子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行,他跪在村口磕了三个响头,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将来好好报答乡亲们的恩情。”
郑毅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透过漫长时光,看到了那个背负全村希望的少年,揣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踏上漫长艰辛的求学之路。
“可现在……”高育良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么好的人才,却被派到最偏远的乡镇司法所工作。你说这……”
“高老师,”郑毅轻轻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却透着坚定,“不瞒您说,我毕业那天就见到了同伟,而且一直关注着这位学弟的情况。”
高育良不由得愣住了。
“同伟的具体情况,我比您更了解。”郑毅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林城千家万户亮起的灯火,“他大学期间发表的每一篇论文我都读过,司法考试的优异成绩我也知晓,甚至他在乡镇工作时调解的那起涉及三百多户农民的土地纠纷,那份调解书我都仔细研读过——处理得非常有水平,也能看出他很有担当。”
高育良惊讶地看着郑毅的背影。
“我之所以一直没有行动,”郑毅转过身,目光诚恳地说,“并非不关心他,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过重视。高老师,您应该明白,以我现在的职位和权限,即便把同伟调回市里,最多也只能在市级机关给他安排一个普通岗位。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真的足够吗?我知道现在这样对他确实不公平,但这是梁群峰书记的命令,更何况还牵涉到陈岩石检察长,以你我如今的地位,又怎能撼动汉东省的第三把手?”
郑毅走到高育良面前,推心置腹地说:“同伟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需要精心打磨,更需要合适的施展才华的舞台。现在让他多在基层历练,多吃点苦,未必是坏事。基层的艰辛,会让他更深刻地理解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民,这对他未来的成长发展至关重要。”
“那你的意思是……”高育良若有所思地问。
“老师,请您转告同伟,”“让他坚守初心,耐住基层的寂寞。在基层好好积累经验,多为老百姓办实事、办好事,不断提升自身能力才干。等我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在省委拥有足够话语权后,一定会把他调到更重要的岗位上,让他充分发挥才能。”
郑毅的眼神中闪烁着期许的光芒:“请您告诉这位学弟,我郑毅从不轻易许诺,但今天这番话,让他一定要记在心里。暂时的隐忍与蛰伏,都是为了将来更好地实现价值、绽放光彩。让他在基层这片沃土中深深扎根,时机成熟时,我必定亲自将他这棵栋梁之材,移栽到更广阔的天地,让他大展宏图!”
高育良眼眶湿润,紧紧握住郑毅的手,激动地说:“我代表同伟谢谢你!有你这番话,这孩子这些年吃的苦、受的委屈都值了!同伟能有你这样重情重义、有远见卓识的学长,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夜色渐浓,两位心系人才、擘画未来的领导者,于这个寻常夜晚,为一位年轻人的前途许下了沉甸甸的承诺。这份承诺恰似黑夜中的指路明灯,终将照亮那个在偏远乡镇执着坚守理想的年轻人的前行之路。
三天后的傍晚,祁同伟正在司法所那间漏风的办公室里整理案件材料。夕阳透过破旧的窗棂,在他布满划痕的办公桌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灰尘,才拿起听筒接听。
“是同伟吗?”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熟悉的声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
“老师!”祁同伟立刻挺直腰板,“您怎么这时候打电话过来?所里快要下班了。”
高育良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前天晚上,我和郑毅书记进行了一次深入交谈。”
祁同伟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收紧。他知道老师一直为他的事奔波,却从未想过会惊动那位早已在汉东政坛声名赫赫的郑书记。
“我把你的情况都跟郑书记说明了——你的出身背景、刻苦努力,还有这些年在基层的坚守与付出……”高育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猜郑书记怎么说?”
祁同伟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他说,一直都在关注你。你大学时发表的每一篇论文他都读过,司法考试的成绩他也清楚,就连你调解土地纠纷时出具的调解书,他都仔细翻阅过。”
这句话犹如重锤,狠狠击中祁同伟内心最柔软的角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原来,这些年他在基层走过的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后默默关注。
“郑书记让我转告你,”高育良一字一句郑重说道,“一定要坚守本心,耐住当下的寂寞。在基层好好积累经验,多为老百姓办实事。等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在省委拥有足够话语权后,定会把你调到更重要的岗位上。”
电话这头陷入长时间的沉默,高育良只能听到压抑的粗重呼吸声。
“同伟?你还在听吗?”
“老师……”祁同伟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样子,“我……我真没想到……郑书记他……”
这个在贫困面前从不低头、困境中永不言弃的硬汉,此刻却像个孩子般,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他想起这些年独自在乡镇度过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被现实磨平的锋芒,想起无数个深夜里涌上心头的迷茫与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