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徐妙云,又看了看这片长满“祥瑞”的土地,语气变得郑重而温和:“徐丫头,你和橚儿这门亲事,咱看,就是天作之合!是你的福气,也是那个混小子的福气!更是咱老朱家的福气!这门亲事,咱准了!等那逆子出来,咱就给你们风风光光地办!”
这就算是正式定下了婚约!朱标和马皇后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纷纷向徐妙云道喜。
“妙云妹妹,恭喜了!五弟能得你为妻,实乃大幸!”朱标笑着说道。
马皇后也拉着徐妙云的手,慈爱地道:“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橚儿性子野,往后还要你多费心管束他。
徐妙云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定亲弄得面红耳赤,心中却是甜丝丝的,她羞涩地低下头,轻声道:“臣女……谢陛下、娘娘、太子殿下隆恩。
徐达见陛下金口已开,且对女儿如此赞誉,也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抵触和担忧,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拱手道:“臣,谢陛下恩典!”
然而,温馨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怒意和冰冷的寒霜。
他背着手,在田埂上来回踱步,目光扫过远处的宫墙,仿佛能穿透重重阻碍,看到那些正在作威作福的勋贵。
“可是!”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如同寒铁交击,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可是咱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咱坐在这金銮殿上,自以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可结果呢?结果咱是从自己那个逃出宫去的、不成器的儿子嘴里!是从他听来的市井流言里!才知道咱那些当年一起啃树皮、喝泥水的淮西老兄弟们,他们的子侄、他们的部旧,如今是怎么在咱的家乡!在凤阳!作威作福,鱼肉乡里的!”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指着虚空,仿佛在质问那些看不见的对手:“朝中的父母官呢?御史台的言官呢?他们都瞎了吗?都聋了吗?还是都跟那些人沆瀣一气,欺上瞒下?!咱这个皇帝,当得像个聋子!瞎子!”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悲凉,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地看向徐达,也像是在问在场的每一个人:“天德!标儿!你们说说!当年咱们是什么光景?咱爹娘,开点荒山,种点薄田,打下几斗粮食,交完租子,还能剩多少?遇上灾年,还得向地主借粮,利滚利,最后连地都保不住!咱爹娘……咱爹娘就是活活饿死的!病死的!连块埋骨的坟地都没有啊!”
他的声音哽咽了,虎目中含着的不知是怒火还是泪水:“咱们当年造反,不就是活不下去了吗?不就是恨透了那些不把咱们当人看的官老爷、地主老财吗?怎么?怎么如今咱们自己坐了天下,封了公,封了侯,穿上绫罗绸缎了,就忘了本了?就开始学着当年咱们最恨的人,去压榨咱们的父老乡亲了?!他们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
这番话,充满了血腥的杀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朱元璋这是对淮西勋贵集团,动了真怒,甚至可能动了杀心!
太子朱标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连忙上前劝谏:“父皇息怒!北伐在即,大军调动,粮草筹措,皆需倚仗诸位勋贵武将。
此刻若大动干戈,恐动摇军心,于国不利啊!还请父皇以北伐为重,对此事……还当以敲打、震慑为主,徐徐图之。
徐达也凝重地点头:“陛下,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天下未定,北元王保保犹在漠北虎视眈眈。
此刻内部宜稳不宜乱。
那些害群之马,自然要严惩,但若牵连过广,只怕……适得其反。
朱元璋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杀意压回心底,但脸上的阴沉却未散去。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到那片番薯地上,语气复杂地转变了话题,带着一丝自嘲和难以言喻的感慨:
“罢了……今日若不是徐丫头,咱还真不知道,那个混账东西,心里竟装着这般乾坤……能看到番薯背后的深意,能说出‘人祸甚于天灾’的话……这小子,藏得可真深啊!”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难以理解的郁闷,“可咱就是想不通!青史留名,万民敬仰,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倒好,居然……居然甘愿放弃?非要当个人人唾弃的逆子?他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朱标也感慨道:“父皇,五弟或许……或许真有他的苦衷和想法。
如今有了妙云妹妹这般贤内助,定能引他归于正途,将来必能成为我大明的栋梁之材。
”他现在对朱橚的看法,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徐达也彻底放下了对这门婚事的最后一丝疑虑,拱手道:“陛下,太子殿下说得是。
小女若能辅佐吴王殿下,亦是臣之所愿。
就在这时,一直细心观察的马皇后,却注意到徐妙云嘴唇微动,似乎欲言又止。
她温和地问道:“妙云啊,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说无妨。
徐妙云抬起头,看了看朱元璋、马皇后、朱标和自己的父亲,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而又带着些许狡黠的笑容,轻声道:“陛下,娘娘,太子殿下,父亲。
臣女……臣女不敢居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