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喜悦冲击之后,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无所不能在种地方面的儿子,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干脆也不摆皇帝架子了,指着那片田地,开始详细询问起种植的细节。
从番薯的习性,聊到了水稻的选种育种,又从果树的剪枝嫁接,问到了堆肥沤肥的技巧,最后甚至聊到了母猪产崽后的护理和公猪阉割后能长得更肥……
朱元璋自己是贫苦出身,对农事并非一窍不通,起初还能插上几句话,提出些问题。
但越往后听,他眼睛瞪得越大,嘴巴也微微张开。
朱橚口中那些闻所未闻的选种法、嫁接术、肥料配比、乃至畜禽养殖的窍门,精妙绝伦,却又深入浅出,听得他如痴如醉,到后来,只能像个学生一样,瞠目结舌地听着朱橚侃侃而谈。
朱标在一旁也听得入了神,他虽不像父皇那般精通农事,但也知民生根本在于此。
他越听越觉得五弟腹中所学,简直是座宝库!他下意识就想找人记录下这些珍贵的知识,目光一扫,却惊讶地发现,那个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小太监“徐通”,不知何时已找来了纸笔,正伏在一个临时搬来的小几上,奋笔疾书!字迹娟秀工整,记录的速度极快,竟将朱橚那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和农谚的讲述,分毫不差、条理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朱元璋聊得兴起,干脆一撩龙袍下摆,毫无形象地席地而坐,招呼朱橚:“来来来,橚儿,坐下慢慢说!标儿,上茶!”朱标连忙吩咐内侍备上茶水点心。
朱橚也聊嗨了,系统奖励的农学知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他盘腿坐在朱元璋对面,君臣父子之别暂且抛到一边,俨然一副田间老农交流经验的架势。
直到说得口干舌燥,灌下一大口茶水,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坏了!说漏嘴了!这下人设崩得彻彻底底了!他心中顿时懊悔不迭,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让你嘴快!
朱元璋也正听得心潮澎湃,意犹未尽,同时也担心自己年纪大了,记不住这许多精妙法门。
他正发愁间,徐妙云徐通已捧着厚厚一叠墨迹未干的纸张,恭敬地呈了上来:“陛下,奴婢已将吴王殿下所言,粗略记录在此,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接过纸张,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眼睛越亮,脸上的喜色越浓。
记录不仅完整,而且重点突出,条理分明,即便涉及诸多专业细节,也毫无错漏,字里行间还能看出记录者对农事亦有相当理解!他抬头深深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徐通”,心中对这位未来儿媳的满意度,达到了顶点!
“好!记的好!”朱元璋将记录递给也凑过来看的朱标,“标儿,你也看看!”
朱标接过细看,也是惊叹不已,既惊叹于弟弟学识之渊博“偏门”,也惊叹于“徐通”记录之精准、字迹之秀美。
他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对朱元璋正色道:“父皇!五弟所言,皆是利国利民、增益农桑的实学!若能编订成册,颁行天下,必将使我大明稼穑之术为之一新,粮产倍增,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同时,也可让天下人知晓,我大明吴王,并非……并非顽劣之徒,而是身怀济世安民之实学!”
朱元璋闻言,重重点头,眼中精光四射:“标儿所言,正合朕意!此书,当广传天下,以为万世法!”他略一沉吟,朗声道:“此书,便命名为——《农经》!”
《农经》!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朱橚耳边炸响!
著书立说?名传天下?这还让他怎么低调?怎么苟?!
朱橚眼前一黑,腿一软,险些当场晕厥过去!他仿佛看到自己悠闲的“废物王爷”生活,正长着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在封建时代,“经”这个字的分量何其之重!那是用来称呼儒家经典、圣人教诲的!非大贤大德、泽被万世之言论,岂敢轻易冠以“经”名?他依稀记得,似乎只有茶圣陆羽所著的《茶经》是个特例,但那也是历经时间检验,被后人尊崇的结果。
自己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靠着系统灌输的农学知识,何德何能,敢称之为“经”?
这要是真刊行天下,他朱橚的名字可就彻底和“经”绑在一起了!到时候,天下士林会怎么看他?是把他捧上神坛,还是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无论哪种结果,都意味着他再也别想低调,别想“苟”住了!这简直是把他在火架上烤啊!
“父皇!不可!万万不可啊!”朱橚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急忙上前,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恳切,“儿臣所言,不过是一些田间地头的粗浅经验,雕虫小技,如何敢当‘经’之名?这……这实在是僭越了!还请父皇收回成命,另取他名,比如《农书》、《农事纪要》什么的都行!”
朱元璋看着儿子那副吓得脸色发白的样子,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却是一种“朕终于能拿捏你了”的畅快。
他板起脸,帝王威严尽显,语气不容置疑:“君无戏言!朕说叫《农经》,它就是《农经》!你的这些‘粗浅经验’,能亩产数千斤,能活人无数,能强我大明国本,如何当不起一个‘经’字?此事已定,休得多言!”
说罢,他不再给朱橚反驳的机会,转向太子朱标,吩咐道:“标儿,将这些记录好生整理,连夜装订成册,明日早朝,朕就要用!”
“儿臣遵旨!”朱标恭敬应下,看向朱橚的眼神带着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坚决执行父皇命令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