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起初还带着几分怀疑和敷衍,但随着翻阅,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
书册采用问答形式,看似是皇帝垂询,吴王作答,但内容却极为扎实!从选种、育种、施肥、灌溉,到病虫害防治、农具改良,甚至细致到如何提高母猪产仔率、如何阉割公猪使其长得更肥壮……其中许多方法,闻所未闻,却又合情合理,直指农耕生产的核心难题!这哪里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能编造出来的?这分明是浸淫农事多年的老农甚至是农学大家才能总结出的经验!
尤其是一些细节,比如对不同土壤肥力的判断、对节气与农时的精准把握、甚至提出的一些看似“奇技淫巧”却极为实用的工具改良设想,都让精通实务的官员们眼前一亮!
徐达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深知此书价值,更是为未来女婿造势,当即高声赞道:“陛下!吴王殿下此书,实乃利国利民之瑰宝!字字珠玑,切中要害!若推行天下,我大明粮产必可大增,实乃万民之福!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有了徐达带头,其他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也纷纷出言附和。
夸赞此书,既是对书籍本身价值的认可,更是迎合圣意,顺便还能给刚刚卸任相位、却圣眷正隆的徐达面子,何乐而不为?更何况,此书若真能推广,于他们的政绩亦是大有裨益。
就连李善长、胡惟庸等人,也不得不说上几句场面话。
一时间,朝堂之上,对吴王朱橚和《农经》的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因右相空缺而显得有些诡谲的气氛,竟暂时被冲淡了许多。
朱元璋看着眼前景象,心中得意,觉得火候已到,是时候再推一把了。
他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心领神会,再次出班,朗声道:“父皇,五弟此书,惠及苍生,功在千秋。
然其名尚未定,儿臣愚见,此书既关乎国本民生,其名亦当郑重。
可否请父皇赐名,以显其重?”
朱元璋捋须沉吟,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观此书,虽非圣人之言,然其理至朴,其用至大,可活万民,可固国本。
寻常书名,不足以显其贵。
朕意已决,便赐名——《农经》!”
“农经”二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奉天殿!
经?!竟然是“经”?!
百官瞬间变色!在儒家观念里,“经”是何等崇高的字眼?那是用来称呼《诗》、《书》、《礼》、《易》、《春秋》这些圣人典籍的!是万世不易的法则!朱橚何德何能,他写的农书,也配称“经”?陛下这是要做什么?是要将吴王朱橚捧到圣人的高度吗?这简直是对天下读书人,对儒家道统的挑衅!
刚才还一片赞誉之声的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文官之首——中书省左丞相李善长!
李善长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
他深知,陛下此举,绝非仅仅是为儿子扬名那么简单!这背后,可能蕴含着更深的政治意图,甚至是对他们这些淮西老臣,对他这个左相权威的一种试探和挑战!绝不可退让!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迈出班列,苍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躬身道:“陛下!老臣,万万不敢奉诏!”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朱元璋,一字一句道:“‘经’者,圣人之道,万世之法也!吴王殿下虽有巧思,然其书所载,不过稼穑之术,虽于民生有益,终究是末技小道!岂可妄称‘经’名?此例一开,礼崩乐坏,纲常何在?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李善长话音一落,呼啦啦跪倒一大片文官,甚至连许多武官也觉得此事不妥,跟着跪了下来。
霎时间,满朝文武,跪倒十之七八!
唯有徐达、汤和等少数与朱家关系最紧密的勋贵,以及一些持观望态度的官员还站着,但脸色也都极为难看。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脸上的那丝“欣慰”和“得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下方跪倒的群臣,最后定格在李善长身上。
朱元璋没想到,反对的声音会如此激烈,如此一致!更让他心头怒火翻腾的是,李善长这番话,看似劝谏,实则是在威胁!用天下士子的人心来威胁他!
“李善长!”朱元璋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凛冽的杀意,“照你这么说,朕的儿子,朕大明皇子的著作,就如此不堪?连个‘经’字都配不上?!”
李善长伏地不语,但紧绷的脊背显示着他的决不退让。
然而,让朱元璋更加震惊和心寒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李善长说完之后,文官队列中,另一股势力的领袖,与淮西集团素来不合、代表浙东士大夫利益的御史中丞刘基刘伯温,竟然也一步迈出,率领着他那一派的官员,郑重跪倒:
“陛下!左相之言,字字恳切,句句在理!臣刘基,附议!‘经’名关乎国本,关乎道统,不可不慎!吴王殿下之功,自有封赏,然僭越礼法,实非国家之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刘伯温的加入,让反对的声浪达到了顶峰!这意味着,整个大明朝的文官集团,无论派系,在这一刻,因为触及了他们最根本的“道统”利益,竟然联合了起来,共同对抗皇权!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一双铁拳在龙袍袖中捏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