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陆家村便醒了。
陆氏宗祠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上至拄拐的白发老者,下至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孩,凡姓陆的,或在族谱上有名的外姓亲眷,几乎全到了。
连在镇上读书的半大孩子,昨天也都请了假赶回来。陆川、陆浩、张明站在年轻人堆里,十岁的陆小雨被父亲陆明阳牵着手,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十二岁的陆岩站在人群边缘,依旧安静,但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
祠堂修葺一新。青砖墁地,朱漆大门,飞檐翘角在晨光中勾勒出庄严的轮廓。门楣上“陆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光可鉴人。香炉、供桌、历代先祖的牌位,都已擦拭摆放整齐,只待吉时。
陆怀远穿着华强给他准备的中式褂衫,站在最前排,身边是大哥陆向阳以及几位族老。他神色肃穆,眼角却有些湿润,望着祠堂大门,仿佛望穿了三十年光阴。
陆向阳作为现任族长,看了眼怀表,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宣布吉时已到——
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扭头望去。只见两辆黑色轿车,跟着一辆白色的采访车,正沿着村道驶来,卷起淡淡尘土。
“谁啊?这辰光来?”
“像是官车……”
“还有电视台的车?拍啥的?”
陆向阳也皱起了眉头,看向华强。华强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车队在祠堂空地外停下。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几个拿着摄像机和话筒的人,接着是几位穿着夹克衫、干部模样的人。最后,周为民下了车,他理了理衣襟,神情庄重而不失亲和。
陆向阳作为一族之长,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各位领导,这是……”他试探着问。
县长的秘书小王上前一步,笑容可掬:“老乡您好!我们是县里的。这位是周为民县长,这位是宣传部刘部长,这位是文旅局赵局长。周县长今天下乡调研乡村文化建设工作,路过贵村,恰好听说陆氏宗祠今日修缮竣工,举行祭祖大典。周县长说,这是弘扬传统文化、凝聚家族精神的大好事,特意代表县政府,前来表示祝贺!”
说着,旁边有人递上两个精美的花篮,摆在祠堂门口。另有工作人员从车上搬下那幅“根深叶茂”的卷轴和《正县地方志》。
话说得漂亮,借口也勉强算个理由,但谁都知道,“路过”到这深山坳里的陆家村,未免太“顺路”了些。
不过,县长亲临,还带了电视台,这对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陆家人来说,是天大的面子。原先的疑惑迅速被一种受宠若惊的荣耀感取代。几位族老已经激动得胡须微颤。
陆向阳连忙道:“哎呀!周县长,各位领导,太感谢了!这真是……真是让我们陆家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周为民笑着摆手:“不打扰你们正事。我们就在一旁观礼,学习学习咱们县宝贵的民俗传统。”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陆向阳,落在了人群前排那个即使穿着朴素也难掩鹤立之姿的年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