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浩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却异常愤怒的中年男人，他知道找对人了。于是定了定神，对着陆建军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
“您就是陆建军先生吧？久仰。”
陆建军被他这突然的鞠躬弄得一怔，警惕未消，眉头紧锁：“你怎么知道是我？我们没见过。”
李文浩直起身，苦涩地笑了笑：“因为只有真正被伤害过的当事人，才会在听到我名字的时候如此愤怒，其他人，哪怕知道这件事，最多是警惕罢了。”
陆建军捏着名片的手指松了松，但语气依然生硬：“你大老远从香港跑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首先是道歉。”李文浩抬起头，目光直视陆建军，没有丝毫闪躲，“为我的所作所为郑重地向您道歉。对不起，陆先生。”
他的道歉很直接，没有多余的解释，反而让陆建军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沉默了几秒，才生硬地说：“这件事……华强已经处理了，TVB也给了补偿。过去了。”
“事情可以过去，但我的歉意和愧疚，过不去。”李文浩摇了摇头，“我今天来，除了道歉，更希望……能得到您的原谅。不是为了我自己能心安，而是我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件事……完整的始末。”
陆建军看着他眼中的疲惫，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两人走进堂屋。陆建军给李文浩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隔着小小的八仙桌，气氛依旧凝滞。
李文浩喝了口水，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大概三年前，我还在中文大学读最后一年，平时也喜欢写点东西，会在一个博客平台逛。那时候，我偶然看到了一个叫建军写字的博客，里面有一些关于九十年代小镇生活的故事构思和片段，虽然零散，但非常鲜活，充满了真实的烟火气。我很喜欢，就经常在下面留言，和博主讨论人物、情节……”
陆建军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记起来了。那段时间，确实有一个ID经常和他互动，聊得很投机，从人物动机到时代细节，两人往往能想到一块去。他当时只觉找到了知音，却从未想过屏幕那头是谁。
“……我们聊了很多，关于那个后来被您命名为《烟火人间》的故事雏形。那时候，我们都只是把它当作一个有趣的创作练习，没想过用它来赚钱，更没想过所谓的版权归属。”李文浩的声音低了下去，“大概一年后，我快毕业了，本来已经找好了工作。可就在那时，我母亲查出了重病，需要一笔不小的手术费。家里一时凑不齐……我慌了。”
他停顿了一下，喝口水，接着又说：“那时候，我鬼迷心窍了。我想，如果把我们讨论过的那个成熟的故事框架，稍微改编一下，卖给影视公司，或许能解燃眉之急。那段时间，我尝试联系您，私信，留言……但您好像很久没登录那个博客了，一直没回复。”
陆建军回想了一下，那时候学校事情多，家里孩子也到了关键期，他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上网。
“我等不到您的回复，母亲的病情又不等人。”李文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我……我就自己动手，在我们讨论的基础上，结合其他的一些元素，写出了《老街旧事》的大纲和初稿。运气好，被TVB的一个监制看中了。他们买了剧本，拍了剧，反响不错。我拿到了一笔在当时看来是巨款的稿酬，母亲的手术很顺利，康复得也很好。”
他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事情本该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我……我拿着那笔钱，看着电视上播出的剧，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越来越重的负罪感。我知道，我偷了别人的东西。我甚至不敢再登录那个博客，不敢去看您的任何消息。我把这件事埋在心里，假装它不存在，靠着TVB给的机会，努力写新的东西，想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可它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那里。”
“直到……华强先生找到了TVB，旧事被翻出，我被开除。”李文浩说到这里，反而有种解脱般的平静，“我丢了工作，在行业里名声也坏了。但我反而松了口气。该来的惩罚终于来了。我处理完香江的事情，就想，无论如何，我得来见您一面，亲口说声对不起，也把这一切告诉您。不求您原谅，只希望您知道，我不是……不是故意那样做的。”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
陆建军静静地听着，最初的愤怒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个故事。他能想象一个年轻人面对至亲重病时的绝望和走投无路。行为固然不妥，但这动机……让他无法再简单地恨下去。
“你……”陆建军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当时，为什么不尝试其他办法？哪怕……哪怕在剧本后面注明灵感来源，或者事后联系我说明情况？”
李文浩苦笑：“那时候太年轻，也太害怕。怕联系上您，您不同意，我就彻底没了指望。也怕事情暴露，刚到手的钱和机会飞走。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装傻，越陷越深。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意志不坚定，被困境压垮了底线。”
又是一阵沉默。
陆建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积郁心中多时的那股憋闷彻底吐了出来。他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了许多的大男孩。
“这件事，我原谅你了。”陆建军缓缓说道，语气平和下来，“你刚才说得对，那个《烟火人间》的框架，当初确实是我们两人一起讨论、完善出来的。说它完全是我一个人的，也不尽然。你拿它去救了母亲的命……从结果看，它也算是物尽其用，发挥了价值。所以，严格来说，也算不上完全的抄袭，至少，有你自己灌注的心血和改编。”
李文浩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建军，眼眶瞬间湿了：“陆先生，您……”
“叫我建军哥吧。”陆建军摆了摆手，“既然你叫我原谅，我原谅了。这事，到此为止。TVB那边，如果你还想回去，我可以让华强帮忙说句话，毕竟这事也有前因后果……”
“不，不用了！”李文浩连忙摇头，擦了擦眼角，“这两年我在TVB，虽然赚了些钱，但也受够了，那里不仅创作模式机械化，还要讲究论资排辈，实在有些压抑。被开除反而像是把我从那个笼子里放了出来。我觉得……轻松了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陆家村质朴的景色，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来到这里，看到华强先生正在搞影视培训，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我可以教点基础的编剧知识，也能和您一起探讨剧本创作，顺便看看村里有没有对写作感兴趣的苗子，带一带。就当……是我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弥补，也是给我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陆建军愣住了。他没想到李文浩会提出这样的请求。留下？一个前TVB的专业编剧，愿意留在他们这个小山村？
他看着李文浩真诚而带着期盼的眼神，又想起自己正在艰难修改的剧本……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助力？而且，听了他刚才的故事，陆建军也觉得，这个迷途知返的年轻人，或许值得再给一次机会。
“……这里条件很简陋。”陆建军最终说道。
“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个。”李文浩立刻说。
陆建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你就先住下吧。村委那边还有间空屋，就是有点乱，得收拾一下。”
李文浩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再次郑重道谢：“谢谢！谢谢您，建军哥！我一定不会让您和华强先生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