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不是静止的死物。
陈默鼻翼耸动,嗅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陈旧食用油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那是夜市大排档收摊后,下水道口常年积攒的油垢味,也是记忆中那个男人身上永远洗不掉的烟火气。
就在这短短的三个呼吸间,眼前这尊原本面目模糊的青铜塑像,表面开始渗出一种粘稠的黄色油脂。
坚硬的金属线条像是在高温下融化的蜡像,正在飞速重组、蠕动。
塌陷的眼窝隆起,变成了带着鱼尾纹的眼角;僵硬的嘴角下撇,勾勒出那副常年被生活重担压垮的苦相;就连下巴上那颗因为剃须刀太钝而留下的细小伤疤,都复刻得毫厘不差。
这不是简单的幻术。
陈默感觉脑仁像是有根烧红的钢针在搅动。
他脑海深处那些关于“父亲”的记忆碎片——背影、咳嗽声、点烟的手势,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暴力抽取,像是在电脑上解压一个庞大的数据包,然后强行覆盖在眼前的怪物身上。
“别看他的眼睛!”
苏幼微虚弱至极的警告声在耳畔炸响,听起来像是风中残烛,“那是‘存’字构成的逻辑漩涡!他在把你脑子里的概念‘取’出来,‘存’进现实……这是概念层面的盗窃!”
陈默下意识想要闭眼,但目光却像是被强力胶黏住了一样。
石像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眶里,两个由无数细密笔画构成的繁体【存】字正在疯狂旋转。
每一次旋转,陈默就感觉自己的一段记忆变成了空白。
这就是最高级的“杀猪盘”吗?
不需要自己编故事,直接从受害者的脑子里偷剧本?
忽然,那尊已经完全长成了“父亲”模样的塑像,嘴唇微微张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咆哮,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声浪。
只有一个字,一个带着浓重烟嗓、平静得像是在饭桌上训话的字:
“跪。”
陈默只觉得膝盖像是被两把液压钳同时夹住。
这根本不是物理层面的重力,这是一股来自文化基因深处的“血脉压制”。
在这个瞬间,整座长安废墟的底层逻辑似乎都被这一字唤醒。
君叫臣死,父叫子跪。
这是纲常,是伦理,是这片古老土地上流传了五千年的“出厂设置”。
如果不跪,就是不孝,就是逆子,就是天地不容的系统Bug。
咔嚓——
陈默的膝盖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弯曲。
他的脊梁骨像是被人强行挂上了千斤重的秤砣,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让他臣服。
“跪……我跪你大爷!”
陈默咬着牙,眼球充血,那股混迹市井的痞气这一刻变成了最坚硬的骨头,“当年你买烟跑路的时候没让我跪,现在弄个高仿货就想让我磕头?老子只跪人民币,不跪假冒伪劣产品!”
他很清楚,这一跪要是落实了,他的精气神就彻底散了。
在这个唯心的世界里,一旦心理防线崩塌,肉体就会瞬间沦为这尊石像的养分。
但那种规则层面的压制力实在太恐怖了。
他的身体正在背叛他的意志,膝盖距离地面只剩下不到五厘米,裤管已经被紧绷的肌肉撑裂。
既然身体不听话,那就给身体换个“驱动程序”。
陈默眼神一狠,猛地咬破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