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城头染寒后,曹鉴便一直深居简出。身子时好时坏,像春日里捉摸不定的云。府中下人经过他院落时,脚步都放得轻轻的——倒不全因敬畏,更多是觉着这位大公子虽病弱,待下却宽和,不愿惊扰了他休养。
时日久了,仆役间倒传开件趣事:大公子虽卧病,却极爱逗弄二公子曹昂玩耍。
曹昂刚满周岁不久,走路还跌跌撞撞像只雏鸭,说话也只会咿呀学语。偏这小家伙最黏兄长,一见曹鉴便咯咯笑着扑来,任谁也拉不开。
这日午后,暖阳透过窗棂,在室内铺开一片光斑。曹鉴裹着厚裘坐在榻边,脸色仍白,眼神却温润。曹昂一头扎进他怀里,小手紧攥着衣角不放,嘴里咿呀有声。
“弟弟,来,哥哥教你唱歌。”曹鉴笑着将曹昂揽到膝前——实则是曹昂自己攀在他身上,像只黏人的狸奴。
他清了清嗓子,稚嫩的童音在室内漾开:
“垦荒田哟——挖水渠——”
曹昂睁圆了眼,小脑袋跟着节奏轻晃。
“军民一起——笑嘻嘻——”
曹鉴握住弟弟软软的小手,轻轻拍打节拍。
“分田到户——勤耕种——”
“秋收粮食——堆成山——”
“谁不种田——饿肚皮——”
“谁种多了——赏铜钱——”
歌词简白如话,调子也是随口哼出的旋律,偏生朗朗上口。曹昂听得咯咯直笑,不一会儿竟能含含糊糊跟唱“垦荒田”、“笑嘻嘻”。那奶声奶气的模样,逗得曹鉴笑出声来。
他又将词句编成顺口溜,唤来伺候的两个小丫鬟和常送药的小厮:“你们出去玩时,唱给别的孩子听。谁学得快唱得好,我有饴糖赏。”
孩童天性爱玩爱唱,又有糖果诱惑,几人欢欢喜喜应下。不过三五日,这“屯田顺口溜”竟像柳絮般飘出府墙——街巷间嬉戏的孩童,拍着手奶声奶气合唱“垦荒田,挖水渠”的景象,成了许县一景。
这日,曹操于正堂召见幕僚,商议屯田推行遇阻之事。炉中青烟袅袅,沉香气息沉郁。
“明公,军屯初行,兵士不解其意,只道是苛役,怨声不绝。”幕僚神色凝重,“长此以往,恐生变乱。当务之急,是需让军民知晓,屯田非为劳役,实为安身立命之本。”
曹操抚额沉吟。正思索间,忽闻堂外院中传来孩童清脆的合唱:
“垦荒田,挖水渠,军民一起笑嘻嘻!”
“分田到户勤耕种,秋收粮食堆成山!”
声由远及近,又渐远去,似是几个孩童追逐嬉戏而过。
只见幕僚侧耳倾听,抚掌赞道:“妙哉!此谣虽俚,却将屯田之利说得明白如话!若广布军民,胜似千言文告!”
曹操却眉头一皱——这用词遣句,还有那“军民一起笑嘻嘻”的调子,怎如此耳熟?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后院方向。
恰在此时,一阵更欢快的笑声和拍手声隐约传来。曹操起身:“先生稍候。”言罢大步向后院走去。
穿过月门,只见庭院阳光正好。曹鉴裹着厚裘坐在一张带轮子的特制圈椅中——自然又是他的“发明”。脸色虽苍白,精神却不错,正拍着手学鼓点:“咚、咚咚!锵!”
刚满周岁的曹昂穿着厚棉袄,像只笨拙小熊,卖力跟着兄长比划。曹鉴做挥锄挖地动作,曹昂便撅着小屁股小手虚刨;曹鉴做擦汗欢笑姿势,曹昂便咧嘴傻笑,露出几颗乳牙。
“垦荒田呀——嘿哟!”曹鉴唱道。
“嘿……哟!”曹昂奶声奶气跟着。
“挖水渠呀——嗬哟!”
“嗬……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