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春末。
“李文”在曹府厢房躺了整整十日,才勉强能坐起说话。
曹鉴第一次正式见他,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侍卫推着轮椅入门时,那人正靠在榻上,就着窗光读一卷《战国策》。
闻声抬头,四目相对。
曹鉴看到一双极深、极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寄人篱下的惶恐,只有一片沉寂的、近乎死水的平静。但在平静之下,似有暗流涌动。
“李文”放下竹简,欲起身行礼,被曹鉴抬手制止。
“先生重伤未愈,不必多礼。”曹鉴让侍卫退至门外,“在下曹鉴,家父曹操。闻先生在城外昏厥,故救回府中诊治。未知先生缘何至此?”
“李文”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在下……确是关中人士,本在洛阳谋一小吏。董卓伏诛后,西凉军反攻,洛阳大乱。在下携老仆东逃,途中遭乱兵冲散,老仆罹难,财物尽失,只剩这几卷残简。饥寒交迫,昏厥道旁,若非公子相救,已成路殍。”
他说得平淡,但曹鉴注意到,当提及“董卓伏诛”“西凉军反攻”时,此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恨,又似是悲,还有一丝……嘲弄?
“先生节哀。”曹鉴道,“既来兖州,可安心养伤。家父求贤若渴,待先生痊愈,若愿屈就,府中尚缺文书之职。”
“李文”躬身:“蒙公子不弃,敢不从命。只是在下才疏学浅,又戴罪之身,恐……”
“戴罪之身?”曹鉴挑眉。
“李文”苦笑:“董卓当权时,在下……曾在其婿牛辅军中任过笔吏。虽未参与恶行,终是污点。”
原来如此。曹鉴恍然。董卓旧吏,难怪逃亡时如此仓皇惊惧。
“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者众。”曹鉴缓声道,“家父非苛责之人,先生不必过虑。好生休养便是。”
又闲谈几句,曹鉴告辞。
轮椅碾过青石板,他心中疑虑未消。此人谈吐见识,绝不止军中笔吏。那批注中的老辣,那眼神中的深沉,都非等闲。
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
六月,军报频传:
“洛阳陷落!王允被杀,吕布败走。李傕、郭汜挟天子,纵兵大掠……”
“白波贼郭太率众十万寇河东,河内告急!”
“黑山贼张燕聚众二十万,寇略冀州、兖州北部,所过劫掠……”
“兖州牧刘岱命主公分兵击青州黄巾,然粮草军械只拨三成。鲍信私下来信,言刘岱忌主公威名,欲借黄巾之手削弱之。”
曹鉴将一封封信报在案上铺开,如同展开一副残局。
西边,李傕、郭汜挟天子据长安,但二人庸才,加上樊稠、张济,西凉军内斗是迟早的事。北面,黑山贼势大但缺乏统一指挥,且与袁绍矛盾更深。东面,青州黄巾是刘岱的借刀杀人之计。南面……袁术在淮南蠢蠢欲动。
而兖州内部,刘岱已露杀机。
他提笔,给父亲写长信:
“父鉴:今四方皆敌,然破局之机,正在其中。
一、对刘岱:可佯装奉命击青州黄巾,但缓进军,保全实力。同时密结鲍信及兖州士族,刘岱刚愎,日久必失人心。
二、对黑山贼:张燕虽众,然其部将各怀心思。父亲可联合袁绍(彼亦苦黑山久矣),南北夹击。事成,则兖北安,亦可结好袁绍,暂稳东境。
三、对白波贼:彼等流寇,意在粮财。可令边境诸城坚壁清野,设伏于险隘,待其饥疲而击之。
四、对长安:李傕、郭汜皆庸碌之辈,挟天子而令不行诸侯。父亲可上表示恭顺,实则积蓄力量,静观其变。
儿以为,兖州之主非刘岱可久居。然废立需时机,需大义名分。今宜广纳流民,推行屯田,积蓄粮草,收揽人心。待时机至,则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