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心暂聚，鄄城如同一头受伤后绷紧肌肉、露出獠牙的困兽。
然而，外有吕布大军压境，内有无数隐忧如附骨之疽，时刻啃噬着这来之不易的脆弱平衡。
隐麟阁密室，炭火映照着曹鉴愈发消瘦凹陷的脸颊，眼下的青黑触目惊心。他面前摊开的，是程昱、荀攸、韩浩及隐麟卫多方汇集的情报，字里行间透出的压力，几乎令人窒息。
韩浩的军报最为直接：“吕布前锋骑兵已抵三十里外，立下营寨，游骑遮断四周道路，斥候交锋日频。其主力约两万五千，多并州旧部，悍勇善骑射，尤擅突袭。我军斥候探得，其军中携有简易云梯、冲车，显是做了强攻准备。鄄城城墙虽固，然我军缺乏与吕布精锐野战之力，只能凭城固守。若其不惜伤亡，驱众蚁附强攻，压力极大，箭矢擂石消耗将飞速。”
程昱的汇报聚焦城内暗流：“配给制推行，大体稳住民心，然暗处从未平静。部分被‘请’入府的世家，其族中子弟、门客、商铺管事，仍有暗中串联，散布‘守城无望’、‘吕布许诺不伤百姓’等流言者。隐麟卫配合巡查队，已秘密抓捕十一人，拷问后六人招供，确曾与城外射入的箭书联络，受命在吕布攻城时于城内制造混乱，或伺机破坏城门、粮仓。背后隐约有陈留张氏（张邈家族）旧部活动的影子。”
荀攸面色凝重如铁：“派往徐州的第三批死士，依旧音讯全无。联络周边郡县，东阿令枣祗、范县令靳允回信，言辞恳切，愿誓死坚守，与鄄城互为犄角，然其城小兵微，自保尚嫌不足，无力外援。其他郡县，或已易帜，或石沉大海。我们……已被彻底孤立于兖西一隅。”
李文补充隐麟卫密探的细节：“城中药物，尤其金疮药及治疗风寒之药，存量消耗极快，医师已多次告急。匠作坊日夜赶工，然铁料、硬木、皮革、火油等物，库存锐减，征集民间所得有限。此外，市井之间有数种针对公子的谣言悄然传播，有言公子病重呕血，已不能视事；有言公子暗藏逃生密道，随时准备弃城；甚至……有言公子欲献城投降，以保曹氏血脉。”
曹鉴静静听着，手指在腰间“百宝腰带”冰凉的扣饰上缓缓摩挲，仿佛那是能让他保持清醒与冷静的凭依。各种问题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游来，嘶嘶吐信。
“吕布在等。”曹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等我们内部自行崩溃，等我们粮尽援绝，等我们士气耗尽，自行开门。他骑兵利野战，强攻坚城并非上选，伤亡必巨。故其当前策略，必是外筑长围，内施离间，疲我扰我，寻隙而击，或以大势压垮我们。”
“公子明见。”程昱点头，眼中忧色更深，“故内部稳如磐石，至关重要，绝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枣祗、靳允两位，能守住本县，牵制部分贼兵，便是不世之功。”曹鉴对荀攸道，“公达先生，继续设法保持与他们的联系，哪怕只是互传只言片语，让他们知道鄄城未倒，主公必归。告诉他们，坚守下去，今日之谊，他日必以国士报之。”
“至于药物、物资短缺……”曹鉴沉吟，“以刺史府及隐麟阁联名公告，高价悬赏征集民间存药，特别是刀剑创伤及伤寒时疫验方、药材。按市价三倍收购，或以粮食、布帛等价交换。匠作坊所需原料，清点府库所有非必需金属器皿、城中官署部分木质构件，乃至……可暂时‘征借’部分被软禁世家府中非祭祀、非日常急用的铜铁器物、备用梁木，立下字据，言明战后双倍偿还，或折价抵扣其未来赋税。”
程昱眼中精光一闪：“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昱即刻去办，必令其‘心甘情愿’。”
“关于我的谣言……”曹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隐麟卫不必强行扑杀，可反向利用。暗中放些风声，就说我忧劳成疾，确已卧床，军政事务暂由程昱、荀攸、韩浩三人共议决断。同时，让一辆与我制式相同的马车，在隐麟卫严密‘护卫’下，偶尔于城内主要街道‘疾驰而过’，帘幕务必低垂。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去猜，去急。”
李文立刻领悟：“公子是想示敌以弱，引那些内鬼急躁冒头？”
“既要安大多数人之心，也要给暗处的老鼠嗅到一点‘希望’的腥味。”曹鉴冷然道，“隐麟卫加强对那几个重点嫌疑世家相关人员的监控，特别是其与外界的物资、人员往来。若有异动，不必请示，立刻秘密逮捕，但需留活口。我要知道他们与城外联络的具体渠道、暗号，以及……吕布那边，到底给了他们什么许诺。”
命令如冰珠般弹出，众人领命，密室中再度恢复寂静，只余曹鉴压抑的咳嗽声。
疲惫如潮水般一次次试图将他淹没，他服下两粒之前命医师特制，可以强提精神的药丸，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目凝神。脑海中，无数的线头依旧纠缠：吕布的兵力布置、陈宫可能的阴谋、张邈的煽动力、城内的物资清单、青州营各部的状态、父亲回师的可能路线与时间……
忽然，他睁开眼，看向侍立一旁同样面有倦色的李文：“显彰，依你之见，吕布此次能如此迅速席卷兖西，最关键的一步，落于何处？”
李文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应是陈宫之谋，张邈之应。陈公台熟知兖州地理民情、官吏心思，张孟卓素有侠名，在兖州士人中仍有影响。此二人为吕布之‘眼目’与‘喉舌’，否则吕布一介勇夫，绝难如此精准发力，煽动如此广袤之地。”
“不错。”曹鉴点头，走到沙盘前，手指虚点濮阳、陈留、东郡，“陈宫多智而性狷，张邈好名而寡断，吕布勇猛而骄横，三人因利而合，其心必异。吕布并州部众，远来是客，粮草军资，必仰赖张、陈筹措供给。时日稍长，摩擦必生。陈宫欲借吕布之力成事，张邈或存驱虎吞狼之念，吕布则意在鹊巢鸠占，吞并兖州以自立……这便是他们联盟最脆弱的一环。”
“公子的意思是……”
“不能一味死守，坐等其围。”曹鉴眼中寒芒如星，“需主动出手，离间其盟，至少，要让他们无法同心协力，全力攻我。同时，必须让父亲知晓此地详情！陆路断绝，水路如何？大河（黄河）虽部分封冻，然是否有熟悉小径、善于潜行的猎户、渔人可用？或……派遣死士中的死士，伪装成难民、溃兵，甚至许以降卒，混入吕布军中，再设法脱出报信？”
李文苦笑：“大河冬季行舟极险，且沿岸关卡林立。至于死士混入敌营……已尝试两批，皆如石沉大海。吕布军中似有高人，稽查甚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