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行宫深处,椒房殿侧那间门窗紧闭的暖阁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刘协已换下了那件沾染了暗红血点的锦缎常服,用掺了香料的温水反复净面洗手,指尖皮肤都快搓红了,仿佛想彻底洗去白日里那股令人作呕的黏腻铁锈气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然而,脸上惊悸未定的苍白与眼眸深处挥之不去的茫然空洞,却非任何香汤玉露所能涤净。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匆匆赶来的宗正刘艾……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如同伏完一样,略去了自己怒极摔盏的尴尬失态,以及曹鉴提及曹丕制盏时那锥心刺骨的低语,将剩下的,虎豹营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甚至带着些许后怕的颤音,尽数告诉了这位须发皆白、神情肃穆的汉室长者。
刘艾初时还凝神静听,待听到董承截信、张二郎指证、乃至最后血溅五步以死明志时,这位素来以涵养深厚著称的老宗正,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他花白的胡须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手中那根跟随多年的紫檀木拐杖重重顿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咚”一声沉闷又惊心的回响!
“董承!匹夫!竖子!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刘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胸膛起伏,“截留大臣呈奏天子的亲笔书信,隐匿不报,此乃欺君罔上,大逆不道!更遑论其威逼胁迫,构陷忠良,竟至忠直刚烈之士被逼自戕,以血证言!其心可诛!其行当剐!陛下,此事关乎朝廷纲纪根本,天子威权法度,绝非寻常过错可比!老臣泣血恳请陛下,当机立断,立刻下旨,锁拿董承此獠,交付廷尉诏狱,严加审讯,查明其是否另有同谋、是否别有所图!务必依律重惩,明正典刑,以肃朝纲,以儆天下效尤之奸佞!”
刘协却被刘艾这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应和“锁拿下狱”、“明正典刑”的提议吓了一跳。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精致的刺绣纹样,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迟疑与退缩:“刘公……息怒,还请息怒……董承他……他毕竟是先董太后族人,论辈分亦是朕之外戚长辈。自朕迁都许昌以来,他表面上……也算恭敬勤勉,偶有护持谏言。此次虽犯下大错,行止卑劣,但……但或许是一时糊涂,利令智昏?罪……罪不至死吧?况且,如今仅有那已死士卒张二郎临终一面之词,并无其他书信物证、亦无旁人目睹为凭,如何能定其重罪?若朕强行下旨严惩,只怕……只怕会惹来朝野非议,说朕刻薄寡恩,不念旧勋,凉薄至此……甚至,甚至可能被曹氏那边借题发挥,以此为柄,再生事端……”
刘艾看着御座上小皇帝那犹豫不决、瞻前顾后、甚至带着几分怯懦的神情,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深切的悲哀与无力感。
他明白,刘协终究还是太过年轻,太过孤立,他顾念着董承那层看似光鲜的外戚身份和往日那些浮于表面的“忠诚”表演,更被内心深处的某种不安全感与对强臣的畏惧所束缚。缺乏真正掌控朝局、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处置奸佞的魄力与底气,这是深宫少年天子的致命弱点。他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与失望,迫使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但话语中的坚持与忧虑却丝毫未减:
“陛下!即便念及旧情,顾及外戚体面,不宜立刻处以极刑,也当时刻谨记,天子威权不可亵渎,朝廷法度不容戏弄!至少,也当立刻严词申饬,剥其车骑将军印绶,削其权柄,令其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入朝!否则,此恶例一开,上行下效,日后奸佞宵小之辈皆可效仿董承,欺上瞒下,构陷忠良,视天子诏令如无物,视朝廷法纪如敝履!长此以往,天子权威何在?朝廷体统何存?纲纪一旦废弛,祸乱必生于肘腋之间!陛下,不可不察啊!”
刘协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游移不定,手指将袖口绞得更紧。他内心知道刘艾所言句句在理,字字惊心,但一想到要真正下旨处置一位国丈、一位有太后背景的外戚,可能引发的波澜与非议,以及曹操那边可能因此更加强势的反应,他便感到一阵心悸与退缩。
最终,他还是嚅嗫着,声音细弱蚊蚋:“刘公所言,朕……朕省得了。只是兹事体大,牵涉甚广,容朕……再细细思量,权衡周全。当务之急,依朕看来,乃是曹鉴那边……朕与他,今日闹得如此之僵,几乎撕破脸皮,彼此难堪。该如何补救转圜?他……他甚至拒了朕赔他茶器的心意,态度冷硬……”
刘艾见皇帝心思已明显从处置董承,转到了如何挽回与曹鉴破裂的关系上,知道董承之事在皇帝心中已暂时搁置,甚至可能最终不了了之。他心中暗叹,却也无法再强行进谏,只得暂且按下满腹的愤懑与忧虑,转而凝神思索起如何应对曹鉴这个更为棘手、也更为关键的人物。他捻着颌下银白的长须,沉吟片刻,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中闪过思虑的光芒,方缓缓开口道:
“陛下,曹鉴此人,确非池中之物,不可以寻常公卿子弟或恪守礼法的臣子视之。观其行事,有惊世之韬略,济世之实才,却无一般才子常见的骄矜浮夸之气;胸有丘壑,行事自有章法秉持,绝非一味愚忠盲从、只知死守教条的腐儒。此次营中变故,他无端受诬,信使被截,亲信士卒更被逼至血溅当场以证其清白,心中之愤懑郁结,委屈难平,可想而知。陛下若想弥补裂痕,挽回此人之心,仅靠金银珠玉的赏赐、或虚高的官爵名位补偿,恐怕非但不能奏效,反而可能显得陛下未能体察其心,流于表面,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加重其疏离之感。”
“那……依刘公之见,朕该如何做,方能真正打动他?”刘协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问道,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
“老臣以为,关键在于四个字:以心换心。”刘艾正色道,目光恳切而凝重,“老臣冷眼旁观,曹鉴此人,看似手段凌厉,性情刚硬,实则内里重情重义。对其父曹操,恭敬有加,竭力辅佐;对其弟曹昂、曹丕和曹彰,关爱之情溢于言表;即便对其麾下寻常士卒,亦能窥见其珍视维护之心。陛下需设法让他看到、感受到,陛下并非不明是非、一味偏听偏信、易被奸佞蒙蔽之君,更非只知索取、不懂体谅的君主。”
他略作停顿,条分缕析:“首先,对董承之事,即便因种种缘由,不便立刻施以重罚,也必须有明确无误的态度。或降旨严词斥责,或削其部分职权,令其闭门反省,总之需有薄惩以示天下,此乃表明陛下持心公允,不袒护奸佞,亦是对曹鉴所受无端构陷与麾下士卒枉死的一种交代与安抚。其次,陛下或可寻一恰当时机,摒退左右,对曹鉴坦诚致歉。不必过于拘泥天子无错的虚礼,可直言此次轻身赴营、贸然索要虎豹营,是为朕年少急躁,虑事不周,承认其练兵卫国、拱卫许昌之大功,认可其忠勤王事之心,即便此‘忠’更多系于曹氏与许昌安定,此乃解开其心中郁结之第一步,至关重要。”
刘艾见刘协听得认真,频频点头,便继续深入道:“最后,亦是更为关键的一步。陛下不妨对曹鉴推心置腹,直言当下朝廷与陛下自身所处之困境——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权臣掣肘,陛下欲振作自强,却苦无真正可靠之强军为臂助,心中之渴望与焦虑。
但同时,明确表示尊重其难处,不强索虎豹营已成之军,转而以国士之礼相待,诚恳委托,请其代为筹划、督导训练一支新的、真正属于天子、忠于朝廷的宿卫精锐……总之,言辞间,要让曹鉴清晰感觉到,陛下是真心赏识其绝世之才,真心倚重其经世之能,视其为可托付社稷安危的股肱重臣,是愿意与之共度时艰的明君,而非仅仅视其为曹孟德之子、或一把可供朝廷随时攫取利用的锋利刀剑。”
刘协若有所思,刘艾这番剖析,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心中混沌的迷雾。然而,想起曹鉴最后那冰冷疏离、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眼神,想起他对自己那句“勿再提”的决绝送客之言,心中仍是惴惴不安,犹疑道:“刘公所言,深谋远虑,朕受教了。只是……经此一事,他心中芥蒂已深,还会再信朕吗?他在营中,可是丝毫不留情面,厉声呵斥了董承,对朕……最后也甚是冷淡无礼,几近逐客。”
刘艾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历经世事的通达与睿智:“陛下,他当众厉声呵斥董承,言辞如刀,恰恰反证其人性情刚直磊落,眼里揉不得沙子,心中存有是非公道的标尺,不屑于与奸邪之徒虚与委蛇。对陛下最后态度冷淡,乃是失望至极、心寒彻骨所致,但正因他对朝廷体统、对君臣名分、或许也对陛下曾抱有期待,才会因这突如其来的构陷与逼迫而感到如此深刻的失望与心寒。
若他真是全然不将陛下放在眼中,心中毫无敬畏,亦无半分期待,大可以表面恭顺,虚言应付,暗中冷笑,何必如此激烈反应,不惜当场与国丈撕破脸皮,徒惹麻烦,授人以柄?老臣冷眼观之,曹鉴心中,对汉室江山,对陛下您,终究还是存着一份或许源于王允遗命、或许源于其自身抱负与理念的香火情分与潜在认同的。只是这份情,如同精致却易碎的薄胎瓷器,经不起再三的误解、猜忌、逼迫与摔打。陛下当以赤诚真心,辅之以足够耐心,徐徐图之,切不可再行任何急功近利、强人所难、或听信谗言猜忌忠良之事。时间,或许能弥合一些裂痕。”
刘协缓缓点头,觉得刘艾此番剖析,入情入理,既指出了自己的过错与不足,也指明了挽回的方向与希望。心中对曹鉴那份因被拒绝、被“冒犯”而生的恼怒,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对自己冲动行事的深深懊悔,有对营中那惨烈一幕挥之不去的后怕,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真正赢得此人倾心辅佐、倚为柱石的强烈渴望。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光,在破裂的关系废墟中隐约闪烁。
“那……朕便依刘公之言。”刘协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虽仍显稚嫩,却多了几分决断,“先对董承有所申饬惩戒,即便不能如刘公所愿那般严厉,也须令其知错收敛。再……寻一合适契机,或许可通过杨太尉转圜,设法向曹鉴致歉,表明朕之心迹。那茶器……也要设法补偿,哪怕他坚辞不受,朕的心意需表达到,不能因朕之过,损了其弟拳拳之心。”
刘艾见皇帝能如此虚心纳谏,反思己过,并愿意放低姿态尝试挽回,心中稍感欣慰,颔首道:“陛下能如此虚怀若谷,审时度势,实乃朝廷之福,汉室之幸。老臣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各方博弈,需从长计议,选择恰当时机与方式,万不可急躁冒进,再启纷争。眼下,陛下除了设法安抚曹鉴情绪,更需……密切留意曹操那边的反应。兖州战事已近尾声,曹孟德不日或将班师。”
提到曹操,刘协心中陡然一凛,方才因找到解决方向而稍感放松的心弦再次骤然绷紧!是啊,曹鉴在许昌受此大辱,麾下亲信士卒血溅营帐,此事岂能瞒过曹操耳目?那位挟大胜之威、即将凯旋的曹司空,得知爱子受辱、部属枉死,会作何感想?又会做出何种反应?是雷霆震怒,兴师问罪?还是隐忍不发,暗中筹谋?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甚至恐惧的未知变数,如同一片浓重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了许昌城的上空,也压在了少年天子刚刚升起一丝希冀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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