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豹营的提前考核,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不是陈栓子他们不想早点结束——事实上,半个时辰后他就开始后悔把话说得太满。但那股子疯劲一旦开了头,就像山火燎原,根本摁不住。八百新兵精锐,对上同等数量、经验与狠辣高出不止一筹的老兵,按理说该是狼入羊群。可打着打着,老兵们发现不对劲了:这群羊,它不跑啊。
不仅不跑,还红着眼珠子往上扑。被一盾拍翻在地,闷哼一声,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手还死死攥着对手的脚踝,张口就往小腿肚子上咬。周黑塔麾下一个老卒,对阵一个看着愣头愣脑的青州兵,赢了之后低头一看,自己左臂上深深两排牙印,正往外渗血珠子。他愣了半天,抬头看看对面那个满脸血污、正捂着断臂冲他咧嘴傻笑的家伙,骂了句“你他娘属狗的”,然后转身,在考核记录上画了个圈——代表“此人可留”。
这只是一个缩影。八百场对决,从日头西斜打到月挂中天,又从月挂中天打到东方泛青。校场上火把插得密密麻麻,烟气混着尘土,把星空都遮成了毛边。不断有人倒下被抬走,不断有新的替补顶上,声音早都喊劈了,兵器碰撞倒是一夜没停。
最终结果出来时,连陈栓子都有些意外。
几轮下来,所有新兵里,真正凭硬实力击败或逼平老兵的,仅有九十七人。但剩下的虽败,但那股子“死也要撕你一块肉”的凶悍,让对阵老兵黑着脸点了头,他们中即使输得再惨,也没有一个人是因为怯战、逃跑或主动认输的……
但这就够了。曹鉴要看的,从来不是天赋。
次日清晨,全军集合。两千九百余人站在校场上,大部分人身上缠着绷带,有人胳膊吊在胸前,有人额角还渗着血,腿一瘸一拐,但腰杆子挺得笔直,眼神里那股劲儿,跟三个月前已经彻底不是一回事。
点将台上,曹鉴裹着那件洗得有些泛白的厚裘,脸色在晨雾里依旧白得透明,但眼睑下的青影比前些日子淡了些……
昨夜他终究没撑住,被老王按着灌了药,硬是睡了两个时辰。
他身旁站着刚从许昌赶回来的于禁,风尘仆仆,连铠甲都没来得及擦,靴子上还沾着官道上的黄泥。身后是长长一列车队,数十辆大车一字排开,用厚实的黑油布盖得严丝合缝,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于将军,东西都备齐了?”曹鉴没回头,声音不高,混在晨风里有些飘。
于禁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他想起昨日午后,刺史府书房内,荀彧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睛,在看完那份物资清单后,硬生生迸出了食人猛兽般的寒光。
“禀公子,”于禁硬着头皮,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按您所列清单,一件不少。只是……”他顿了顿,觉得牙根有些发酸,“为了这批东西,荀令君差点没把下官这身皮扒了。他说,他说府库都快被公子掏成老鼠窝了,问公子您这是要打造天兵天将,还是打算另立山头自己单干……”
最后一句话于禁说得极其含糊,但曹鉴还是听清了。他没回头,嘴角却似乎往上弯了一丁点:“荀令君那里,我自会登门请罪。东西呢?”
于禁挥手。
黑油布从车顶掀开的那一瞬,整个校场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喉咙。
静。
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像千顷波涛同时退潮。
晨光斜斜打下来,照在车上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全新装备上——那不是寻常“精良”二字可以形容的,那简直是把“贵重”两个字熔化了,直接浇铸成甲胄兵刃的形状。
最前排的是盔甲。
不是虎豹营老卒穿的那种札甲,更不是寻常郡国兵的皮甲,而是一种通体玄黑、由大片精铁锻造成层层叠叠鱼鳞状、又以熟铜铆钉紧密缀连的复合铁甲!
甲叶厚重,却并不笨拙,每一片都打磨出内敛的弧光,护颈、护肩、护臂、护腿一应俱全,胸前背后各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护心镜,不是那种亮晃晃耀眼的抛光,而是一种沉甸甸、能吸光的哑黑。阳光落在上面,不是反射,倒像被吞噬了。
队伍前排,有个叫刘大石的冀州老兵,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指尖距离甲片还有三寸,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在裤子上使劲蹭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虔诚地,触了上去。
冰凉。坚硬。像触碰一块凝固的钢铁意志。
他喉结滚动,没说话,眼眶却有些红了。
兵器架上,清一色的丈二长枪。枪杆是纹理细密的枣木,被桐油浸过无数遍,握在手里温润扎实,尾端錾着小小的编号。枪头不是寻常的菱形,而是加长的三棱破甲锥,开了两道深而窄的血槽,刃口磨得能照出人脸上的汗毛。阳光下,那一点锋芒几乎能刺痛眼睛。
旁边是制式环首刀。刀身比寻常略弯,刀背加厚,刃口却薄得惊人。陈栓子随手抽出半截,刀光映在他满是横肉的脸上,竟泛出一层冷冽的青。
“我操……”他难得文雅,只爆了半句粗口,后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
每人一面圆盾,蒙着最厚实的黑牛皮,边缘包着熟铁,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每人一套内衬的皮革武装带,铆钉锃亮,挂环齐整,穿上甲后正好固定。每人一双新战靴,牛皮底,铜包头,踩在地上“咯吱”响。
最后,每套装备最上头,静静躺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以纯银铸造的腰牌。黑底银字,篆体阴刻——“虎豹营”。三个字,笔画如刀,银钩铁画。
晨风掠过校场,带起一片轻微的、金属震颤的嗡鸣。
没有人说话。两千九百多人,连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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