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过后，曹丕三天没跟曹鉴说话。
三天。整整三天。吃饭不同桌，走路不同道，见了面就把头扭过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连曹彰都看出来了，私下问曹鉴：“大哥，三哥那小子咋了？吃错药了？”
曹鉴笑而不语。
他也不急，该干嘛干嘛。白天去军营看看，晚上回来处理政务，偶尔去荀彧那儿挨顿骂，日子照常过。
第四天傍晚，他翻墙进了曹丕的院子。
对，翻墙。
大门被曹丕从里面闩上了，推都推不动。曹鉴绕着院子转了一圈，看准一截矮墙，手脚并用爬上去，然后“咚”一声跳进院里。落地时还崴了一下脚，龇牙咧嘴地揉了半天。
曹丕正坐在窗前发呆，听到动静吓了一跳。他猛地转头，见是曹鉴，立刻把头扭回去，留给曹鉴一个后脑勺。
那后脑勺都在表达不满。
曹鉴也不恼，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椅子被压得“吱呀”一声。他从怀里掏出本书，“啪”丢到曹丕面前的桌上。
曹丕下意识低头一看——《异域风物志》。
封面上几个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抄的。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起来，显然被人翻了很多遍。
“什么玩意？”曹丕嘴硬，语气里还带着三分不耐烦，但眼睛已经忍不住往书上瞟。
“看看就知道了。”曹鉴翘起二郎腿，望着窗外的晚霞。那晚霞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染透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泡了很长时间的茶：
“子桓，你的诗我看了。写得真好。真的，不骗你。”
曹丕一愣，偷偷转头看他。见他神色认真，不像调侃，更不像那天在诗会上那样吊儿郎当。他眼中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但还是嘴硬：“那你那天……”
“那天我故意的。”曹鉴打断他，转过头看着弟弟。夕阳的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给那张总是带着病容的脸镀上一层暖色：
“子桓，你的诗写得好。但写来写去都是什么？闺怨，离愁，秋风落叶。这些是好，可这世上不只有这些。”
他翻开那本书，指着其中一页。那页边角被他密密麻麻批注了很多字，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你看这里。说海外有巨鸟，翅膀展开有三丈——我虽然夸张了点，但真有这么大的鸟，叫信天翁。它们能在海上飞几天几夜不落地，就靠那对翅膀。你想想，那是怎样的场面？茫茫大海，无边无际，就它一个在天上飞，飞累了就落在水面上歇会儿，歇好了继续飞。它见过日出，见过风暴，见过鲸鱼喷水，见过海豚跃出水面。你那些诗里，有人见过这些吗？”
曹丕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看着书上的描述，渐渐入了神。
曹鉴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处批注。那批注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还有这里。‘此处有巨鱼，喷水如柱，可没舟船’。子桓，你要是能写出这样的东西，那才叫厉害。不是光写自己那点小心思，是写这世上真正壮阔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曹丕沉默了。
他盯着那本书，盯着上面兄长的批注，盯了很久。那些字丑得要命，但每一个都像是在跟他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兄长，你真的觉得……我的诗好吗？”
“真的。”曹鉴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动作很轻，很暖，像小时候他们一起玩时那样，“但子桓，你还小。这世界很大，比咱们许昌城大得多，比兖州大得多，比你能想到的任何地方都大。别把自己关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光琢磨那点离愁别绪。多看看，多想想，将来能写的，多着呢。”
曹丕抬起头，看着兄长那张苍白却温和的脸。那脸上带着笑，笑里有他看得懂的温暖，也有他看不太懂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使劲吸了吸，别扭地转过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曹鉴笑了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了，书送你。我走了，别跟你二哥说我来过——省得他又说我惯着你。”
说完，他真的走了。
还是翻墙。这次比进来时熟练点，但还是踩掉了一块瓦。“啪嗒”一声，瓦片在地上摔得粉碎。曹鉴探出脑袋朝院里看了一眼，对上曹丕无语的眼神，讪讪一笑：“回头我让人来修……”
然后消失在墙头。
曹丕捧着那本书，看着上面兄长歪歪扭扭的批注。那些字丑得让人想笑，但他笑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那天诗会上那个穿蓑衣吃烤饼的身影，想起那句“比我这个饼香多了”，想起兄长递饼给他时那真诚得气人的表情。
他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他翻开书，认真地看了起来。
窗外，晚霞渐渐褪去，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有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书页，“哗啦哗啦”响。
与此同时，城外的屯田区。
荀彧黑着脸，站在田埂上。那脸色黑得像锅底，比这刚耕过的地还难看。
他面前是一卷竹简，被他批注得密密麻麻，红色的批注像血一样触目惊心。竹简旁边，还有一张纸——不，应该说是画。
画上，一个瘦小的农夫趴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两只眼睛翻白，一副“我已经死了”的表情。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累趴了，不干。”
画下面还有一行批注，字迹比画还潦草：
“男丁每日劳作六个时辰，旁，建议改：做四歇一，唱歌比赛，赢者减半时辰。”
荀彧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用三次深呼吸，才能忍住没把那张纸当场撕碎。
“曹明远！”他咬着牙低吼，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能把人烤焦的怒气，“农事岂能儿戏！”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曹鉴骑着马慢悠悠晃过来，那姿态悠闲得像在郊游。他看见荀彧手里的画，笑了，那笑容阳光灿烂：“哟，收到了？我还以为半路丢了呢。”
荀彧把画举到他面前，那动作像举着什么罪证：“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建议啊。”曹鉴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走到田边，蹲下身，指着那些弯腰劳作的农夫，“文若，你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