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丰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需要三次深呼吸，才能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然后他沉声道，声音都带着压抑后的沙哑：
“曹司徒，在下是诚心来谈的。从冀州到许昌，千里迢迢，一路奔波，为的是两家联手，共御外敌。您这样……这样戏弄在下，未免有失风度。”
“风度？”曹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田别驾，您要风度，可以去找那些整天端着架子、说话绕十八个弯的世家子弟。他们风度好，说话好听，谈半年也谈不出个结果。”
他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田丰，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却依旧带着那点吊儿郎当的味道：
“我呢，是个粗人，只谈实在的。您开价，我还价，谈得拢就谈，谈不拢，买卖不成仁义在，您请回，我送客。多简单的事儿，非要绕来绕去干嘛？”
田丰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着牙道，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千匹战马！”
这话一出，荀彧的手顿了一下。
程昱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连李儒的眼神都动了动。
两千匹战马？那可是大手笔！
在北方，一匹合格战马能换五头牛，五头牛能养活好几户人家。两千匹战马，足以武装一支精锐骑兵！袁绍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曹鉴却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甚至还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极其自然，像是真的困了。
“才两千？”他揉了揉眼睛，一脸无辜。
田丰差点跳起来，那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才两千？！你知不知道战马有多珍贵？！我主在北地，养一匹战马需要多少草料、多少人手？！一匹马从小养到大，要三年才能上战场！三年！两千匹，已经是倾尽全力了！这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曹鉴眨眨眼，一脸真诚的困惑：“田别驾，您别激动。我就是随口一问，北方都是产马地，袁公会缺马吗？幽州、并州，哪个地方不出马？您跟我这儿哭穷，不太合适吧？”
田丰语塞。
缺吗？当然不缺。北方产马，这是事实。但两千匹，真的是他能开出的最高价了！再高，回去没法交代！
曹鉴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语气那叫一个云淡风轻，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再说了，就您这诚意，就算我答应出兵，估计也就是派个百八十人的，去冀州城墙上喊喊口号、擂擂鼓，给袁公壮壮声势。在我这儿，人可比马金贵多了，两千匹战马换一百个喊口号的——田别驾，您确定您主乐意？这买卖，做得？”
“你——！”田丰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那胡子在颤抖，像是被风吹动的枯草。
喊口号？！擂鼓壮声势？！
他堂堂冀州别驾，袁绍麾下首席谋士，千里迢迢来许昌，低声下气谈判，就为了换一百个喊口号的？！
欺人太甚！
李儒这时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补了一刀，像是精准投放的冷箭：
“公子说得对。田别驾，您主现在是被公孙瓒按着打，不是请人去喝喜酒。两千匹战马，换一支能打的援军，这买卖不亏。但要是换一群只会喊口号的——那还不如省下这两千匹，给冀州百姓多织几件衣裳呢。天冷了，百姓穿暖点，也能多念叨几句袁公的好。”
田丰瞪着他，咬牙切齿：“你又是谁？”
“无名小卒，不值一提。”李儒拱拱手，那动作客气得挑不出毛病，然后一缩，又缩回阴影里，像个幽灵。
田丰被这一唱一和气得肝疼。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屋里没一个省油的灯！
那个笑眯眯的少年是主谋，蔫儿坏；旁边那个闷葫芦荀彧是帮凶，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门口那个幸灾乐祸的是看戏的，等着看他出丑；角落里那个阴恻恻的是补刀的，专挑最要命的时候下手——
他被包围了！
“那曹司徒想要多少？”田丰咬着牙问，那声音像是从磨刀石上蹭出来的。
曹鉴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田丰愣了愣，随即狂喜，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阴转晴，“成交！”
曹鉴摇摇头，那脑袋摇得慢悠悠的。
“一万？”田丰脸色刷地白了，那白得像纸，“你疯了？！”
曹鉴依旧笑眯眯的，那笑容在田丰眼里已经成了恶魔的狞笑：“一万匹嘛，凑个整数，多吉利。田别驾，您想想，一万匹战马换冀州平安，这买卖划算得很。袁公要是不乐意，那就算了，我送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那叫一个贴心：“您要是嫌多，咱们可以再商量。不过商量归商量，这价嘛，得慢慢磨。”
田丰气得浑身发抖，那颤抖从肩膀蔓延到手指。他指着曹鉴，手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曹鉴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曹鉴的样子刻在脑子里，回去扎小人。
然后“砰”的一声，摔门而去。
程昱终于忍不住了，“噗”的一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屋里回荡，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快意。
“公子，您这是要把人气死啊。”他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谈事的。田丰在河北那是什么人物？袁绍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您倒好，拿他当集市上的菜贩子耍！”
曹鉴耸耸肩，那动作随意得像在掸灰尘：“我开价，他还价，正常商业谈判嘛。他气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多大点事儿。”
荀彧放下茶盏，幽幽道，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佩服：“明远，一万匹确实太多了。两千匹已经是天价，你这一开口就翻五倍，田丰不气才怪。他回去估计得砸东西。”
“砸呗。”曹鉴一脸无所谓，“驿站的东西便宜，砸不坏几个钱。”
程昱笑得更厉害了。
荀彧摇摇头，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
程昱笑够了，也拍拍屁股走了。
屋里只剩下曹鉴一个人。
他靠回椅子上，望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那点狡黠的光。
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千匹战马？大手笔？”他喃喃自语，摇了摇头，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好笑，“我上辈子在游戏里，骑兵都是上万上万地造的。点一下鼠标，三千铁骑就出来了，还带满级装备的，冲锋起来地动山摇。两千匹也好意思叫大手笔？打发叫花子呢？这还没算上我风灵月影宗的宗门实力呢……”
曹鉴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嘀咕，那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
“田老头要是知道我脑子里装着什么，估计得当场吐血……算了算了，不欺负他了，四千匹就四千匹吧，够意思了。这年头，能凑出四千匹战马的诸侯，也没几个。”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张脸上还带着笑意，懒洋洋的，像只晒着太阳的猫。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