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田丰一言不发。
曹鉴骑着马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只有马蹄声“嗒嗒”响。
走到半路,曹鉴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田别驾,”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想别的事,“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故意刁难你?”
田丰愣了愣,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曹鉴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其实吧,陷阵营真不能给你。”
田丰猛地转头,瞪着他。
“田别驾,”曹鉴忽然转了个话题,慢悠悠道,那语气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谈天,“陷阵营呢,确实能打。这我不否认,你也看见了。但您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能打吗?”
田丰一愣。
“因为他们认主。”曹鉴望着远处那些沉默操练的士卒,语气淡了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高顺投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陷阵营的刀,只为信任的人而举’。这话听着矫情,像是说书先生编的,但真上了战场,你就知道有多重要。”
田丰若有所思。
“他们信我,所以我让他们练什么就练什么,让他们打谁就打谁。”曹鉴转过头,看向田丰,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如果我为了几千匹战马,把他们卖给别人……你猜,他们还信我吗?”
田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信吗?”曹鉴又问了一遍。
田丰沉默了。
答案他当然知道。
曹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和的坦诚。他拍拍田丰的肩膀,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拍一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伙计。
“田别驾,真不是价钱的问题。也许有人会觉得马比人值钱……但在我这儿,陷阵营是我的人,我也确实需要他们。将来有朝一日,他们会跟虎豹营一起,去战场上证明自己——但不是去给袁公当打手,是跟我一起,去打真正该打的仗。”
田丰沉默了好一会儿。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细细的皱纹,和眼底复杂的情绪。
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遗憾,也带着敬佩,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曹司徒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他望着远处的陷阵营,八百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铺成一片黑色的剪影。那些剪影还在动,还在刺枪,还在转向,像一台永远不会停歇的机器。
“可惜了。”他低声道,“这么好的兵,不能为我主所用。”
曹鉴摇摇头:“没什么可惜的。等咱们真成了盟友,这些兵,早晚有机会并肩作战。到时候,田别驾自然会看到他们有多能打。”
田丰苦笑:“并肩作战?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曹鉴笑了笑,没接话。
夕阳下,八百士卒的影子越拉越长,渐渐和远处的山影连成一片。
回城的路上,田丰一直没说话。
马蹄声“嗒嗒”地响,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官道两旁的田野已经暗了下来,只有远处村庄的炊烟还看得见,一缕一缕地往天上飘。
曹鉴骑着马走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慢悠悠地跟着。
走了小半个时辰,曹鉴忽然开口,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田别驾,你现在还觉得我在故意刁难你吗?”
田丰摇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还在想着什么:“不是刁难。是……在下明白了。有些东西,确实不能用战马换。四千匹也不行。”
曹鉴点点头,没再多说。
又走了一段。
田丰忽然又道,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曹司徒,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说。”
“出兵援冀的事,您之前答应过。在下不挑派谁,也不挑多少,但求……”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曹鉴,那眼神认真得像是要把人看穿,“但求别派太差的。冀州那边,是真撑不住了。公孙瓒的白马义从,三天两头就来骚扰,百姓不敢出城,田都荒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公孙瓒打,冀州自己就先垮了。”
曹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
“放心。”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答应的事,不会反悔。派的兵,不会让你主失望。”
田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终于,他点了点头:“曹司徒,在下……再信你一回。”
曹鉴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苍蝇。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道:“对了田别驾,出兵的事,得上朝议。你既然来了,不如多留几日,等我把这事儿正式上表,你当面跟天子说清楚。这样大家都放心,免得日后扯皮。”
田丰一愣,随即点头:“理当如此。”
回到驿站,田丰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很久。
灯也没点,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随从小心翼翼地在门外问:“别驾,您还没用晚膳呢……”
“不饿。”
“……那属下给您温着,您什么时候想吃……”
“知道了,下去吧。”
随从的脚步声远去。
田丰望着窗外,窗外是许昌城的夜景。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他想起白天在陷阵营看到的那些士卒。
那些沉默的、冰冷的、像机器一样精准的士卒。
那些人,如果上了战场……
他忽然有些庆幸,这样的人,现在不是敌人。
可另一面,他又有些遗憾——这样的人,不能为他所用。
“曹明远……”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梆子声,还在“笃笃笃”地响。
过了很久,他忽然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愿下次相见,真能并肩作战,而不是……”
他没说完。
但心里那点隐隐的担忧,他自己清楚。
而等曹鉴回到曹府的时候,脸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老李。”他忽然开口。
李儒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公子?”
“你说,田丰回去之后,会不会反应过来?”
李儒想了想,认真道:“会。”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