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曹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那喷嚏打得毫无预兆,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差点没坐稳。他揉了揉鼻子,一脸无辜地四处张望,像是在找那个念叨他的人。
田丰在一旁关切道,眉头微皱:“曹司徒,身子不舒服?要不要歇会儿?这日头毒,您这身子骨……”
“没事没事。”曹鉴摆摆手,一脸无所谓,“有人念叨我。八成是我娘,要不就是子桓那小子。他们肯定在家数着日子,算我走到哪儿了。”
田丰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骑在马上,身后是三百虎豹营。队伍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蹄扬起细细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离开许昌已经五天了,一路上越走越荒凉,越走越触目惊心。
路边的树木被砍得乱七八糟,有的只剩个树桩,有的被削去半边,断茬还是新的。地里的庄稼被踩得稀烂,东倒西歪地趴着,穗子被揪走了,只剩光秃秃的秆子戳在那儿,像一根根哭丧棒。
偶尔能看到几个逃难的百姓,远远望见他们就躲——有的钻进路边的草丛,有的撒腿就跑,躲不掉的跪在路边,低着头,浑身发抖。曹鉴经过他们身边时,特意放慢马速看了一眼。
那些脸,灰扑扑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
曹鉴心里越来越沉。
像压了块石头,一天比一天重。
他知道公孙瓒的骑兵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个地步——不是他们打仗有多猛,杀人有多狠,而是他们跑得太快,根本追不上。
今天在这儿抢一把,明天跑几百里外再抢一把。等你反应过来,他们早就没影了,只留下满地焦黑的废墟,和一具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这仗怎么打?
你追不上人家,人家想打就打,想跑就跑。你只能干瞪眼看着他们把你的地盘当菜园子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报——”
前方斥候飞马而来,马蹄扬起一路尘土。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公子,前面三里有个村子,刚被骑兵劫过。还活着些百姓!”
曹鉴一夹马腹:“走,去看看。”
村子比想象中更惨。
几十间房子烧得只剩焦黑的墙,歪歪斜斜地戳在那儿,像是被火烧过的墓碑。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不光是木头烧焦的味道,还有别的,更刺鼻的,更让人反胃的。
曹鉴下意识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涌。他咬咬牙,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是什么味道。
田丰已经跳下马,冲进废墟里。
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墙角,怀里抱着个孩子,一动不动。老人背靠着墙,头垂着,两只手紧紧箍着那孩子,像是怕人抢走。
田丰走过去,轻轻碰了碰老人的肩膀。
老人的身体往后一仰,露出胸口的几个血窟窿——早就凉透了,硬得像块木头。
那孩子还活着。
三四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田丰。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
田丰伸手想抱他,那孩子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全是恐惧——那种只有被伤害过无数次才会有的恐惧,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看见什么都想逃。
田丰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曹鉴走过来,蹲下身,跟那孩子平视。
他没说话。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出发前卞夫人硬塞给他的,说是路上饿了吃,别饿着。他把干粮掰成小块,递过去。
孩子盯着那块干粮,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没接。
“吃吧。”曹鉴轻声道,声音放得很软,很慢,但有些犹豫,“我们……不是坏人。”
孩子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辨认,在确认,在判断。
终于,他伸出手,接过那块干粮,塞进嘴里。
狼吞虎咽。
田丰站起身,看着周围那些活下来的人。
几十个。大多是老弱妇孺。男人都被杀光了——他能看见几具尸体,躺在废墟里,穿着破旧的衣裳,身上全是刀口。
活下来的人聚在一起,挤成一团,像一群受惊的羊。眼神空洞,没有光,没有泪,没有希望。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等着什么。也许是等死,也许是等谁来救他们,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田丰忽然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他是冀州别驾,是袁绍麾下首席谋士。平日里指点江山,运筹帷幄,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自己那些计谋,那些策略,能改变天下大势。
可眼前这些百姓呢?
这些被公孙瓒骑兵杀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吗?知道自己那些“谋略”吗?
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没人来救他们。
他们只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难。
田丰深吸一口气,忽然走到那群百姓面前,高声喊道:
“乡亲们!我是冀州别驾田丰!奉袁公之命来救你们!你们往南走,去邺城!那里有粮,有兵,能活命!快走!”
百姓们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感激,甚至没有怀疑。
只有麻木。
那种见惯了生离死别、听惯了空话套话之后,才会有的麻木。
田丰心里一阵发苦,像吞了黄连。
但他还是继续喊,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走啊!愣着干什么!往南走!走二十里就有人接应!”
还是没人动。
一个老妇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走不动了。”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
“没吃的了。”
又顿了顿。
“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
田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曹鉴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看了那老妇人一眼,又看了看那些眼神空洞的百姓,然后转头对身后一个黑脸汉子道:
“王猛,把干粮拿出来,分给他们。”
王猛愣了愣。那愣怔里带着几分为难,几分犹豫。
“公子,咱们的干粮也不多了。这还有好几百里路要走,万一……”
“分。”曹鉴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老弱妇孺先吃,孩子先吃。咱们饿一顿死不了,他们饿一顿就真死了。”
王猛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他一挥手,朝身后的兄弟们喊道:
“没听见公子的话吗?把干粮掏出来!”
三百虎豹营将士纷纷下马,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他们解开包袱,把随身带的干粮掏出来,走到那些百姓面前,递过去。
干粮是粗面做的,硬邦邦的,有的还掺了麸皮。但在那些百姓眼里,那就是命。
百姓们愣了愣。
然后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抢。
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抢到一块就拼命往嘴里塞,有人抱着干粮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曹鉴没拦。他只是退后几步,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孩子终于有了点活气儿,眼睛里不再是空洞,而是——光。
虽然那光还很微弱,但毕竟是光。
田丰站在他身边,忽然低声道,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曹司徒,你这干粮分出去,咱们接下来几天就得饿肚子。”
曹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饿几天死不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们不吃,今天就死。”
田丰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百姓已经把干粮分完了,久到那些孩子已经开始捧着干粮小口小口地啃,久到太阳又往西偏了偏。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曹司徒,在下服了。心服口服。”
曹鉴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