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窗扉紧闭,室内未点烛火,只有窗外透进的朦胧天光勉强照亮一隅。一名素衣女子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绵密,周身似有似无地流转着一层淡青色气劲。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容貌本也算清丽,却因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肃英气,少了几分女子的柔媚,多了几分江湖客的凛冽。她不施粉黛,长发以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身上是一套利落的劲装,腰间束着牛皮腰带,上面挂着几个不起眼的皮囊。
正是桃花岛大弟子,梅超风。
若论容貌,她自然不及小师妹黄蓉那般灵动娇俏、明艳不可方物,但若论气质,这一身飒爽英姿,却也别有一番风韵。江湖上提起“梅超风”三个字,首先想到的是她精妙狠辣的“落英神剑掌”和“旋风扫叶腿”,其次才是“东邪黄药师首徒”的名号。
此刻她正在运转桃花岛内功心法,调理气息。忽然,耳廓微动,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三楼而来。脚步虚浮杂乱,显然来人心中惶急。
梅超风倏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她身形未动,只右手五指微蜷,掌心已凝聚起一道若有若无的真气。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冯默风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汗渍和尘土。他一眼看到榻上的梅超风,急声道:“大师姐!找、找到了!”
梅超风眼中冷色稍缓,掌心真气散去。她缓缓收功,起身下榻,动作不疾不徐,声音却带着惯常的严厉:“慌什么?慢慢说。可是小师妹让你来传话?”
她下意识以为,是黄蓉在外头玩够了,知道错了,让冯默风来报信,好让师兄弟们接她回岛。这丫头以前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偷溜出岛,玩累了就找人带话,回来撒个娇,师父也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想到这里,梅超风眉间冷意更甚:“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私自离岛一个多月,音讯全无,让师父和我们好生担心!默风,她在何处?你即刻带路,我去把她带回来。再派人通知眠风他们几个,都到苏州会合。这次非得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回岛后罚她抄一百遍《碧海潮生曲》曲谱!”
她说得斩钉截铁,语气虽凶,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已是极护短的表现——换成别的弟子敢如此,早被她打断腿拖回去了。冯默风他们几个师兄弟私下里常说,大师姐面冷心热,最疼小师妹。以前小师妹在岛上闯了祸,十有八九是大师姐替她顶缸,事后训斥几句也就罢了。
冯默风却连连摇头,喘匀了气,急声道:“不是!大师姐,小师妹她……她不是让我来传话!她、她……”
“她怎么了?”梅超风皱眉,“吞吞吐吐的,说清楚!”
冯默风一咬牙,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小师妹在九龙山庄!她……她嫁人了!嫁给九龙山庄的少庄主林宇,已经成亲一个多月了!今日我在万国寺亲眼所见,她以少庄主夫人的身份在寺前施粥,那林宇就在她身边,对她百般呵护!寺前灾民都在传颂他们夫妇乐善好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室内骤然死寂。
梅超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瞳孔却急剧收缩,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好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可怕:“你……说什么?”
“小师妹嫁人了!”冯默风硬着头皮重复,“就在苏州,九龙山庄!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小师妹穿着妇人装束,那林宇扶着她,两人……两人亲密得很!”
“啪!”
一声脆响,梅超风身侧那张红木方桌的桌角,被她一掌拍得粉碎!木屑纷飞,她掌心却毫发无伤,只有淡青色的真气一闪而逝。
“荒谬!”梅超风勃然大怒,周身衣袍无风自动,“小师妹何等聪明伶俐,怎会不明不白就嫁人?还是嫁给一个商贾之子?定是那林宇用了什么龌龊手段,骗了她,或是……或是胁迫于她!”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小师妹自幼被师父娇养,心思单纯,虽古灵精怪,但涉世未深。那九龙山庄富甲天下,若真要使什么阴谋诡计,小师妹恐怕真会上当。什么“天造地设”、“乐善好施”,说不定都是那林宇故意做出来迷惑世人的假象!
“师姐……”冯默风见她怒极,连忙劝道,“或许……或许小师妹是自愿的?我看那林宇相貌堂堂,气度不凡,对小师妹也是真心呵护……”
“你懂什么!”梅超风厉声打断他,“小师妹若真喜欢谁,岂会不先告知师父,不告知我们这些师兄师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嫁了,连个消息都不传回岛里?这分明是身不由己!”
她越想越气,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小师妹是她看着长大的,从那么小一团粉雕玉琢的娃娃,出落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师父虽严厉,但对他们这几个弟子其实极为护短,尤其是对小师妹,简直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小师妹在外头被人欺负了,她这个做大师姐的,岂能坐视不理?
“带路!”梅超风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长剑,剑鞘古朴,剑柄缠着磨得发亮的鲨鱼皮,“我现在就去九龙山庄,看看那林宇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敢如此欺辱我桃花岛弟子!”
她声音冰冷,眼中杀意凛然。若那林宇真对小师妹用了什么卑鄙手段,她今日便要让他知道,桃花岛的弟子,不是谁都能动的!
冯默风见她怒极,哪敢违逆,连忙躬身:“是!师姐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房门,楼梯被踏得咚咚作响。客栈掌柜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被梅超风那身杀气惊得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暮色渐浓,苏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梅超风大步流星走在街上,劲装衣摆随风扬起,腰间长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她面罩寒霜,周身三尺内无人敢近,路人远远看见便纷纷避让。
冯默风跟在她身后半步,心中暗暗叫苦。大师姐这脾气,今日去了九龙山庄,怕是要闹出大事。那林宇能请动“裂地掌”雷震和“疾风脚”云逸这样的高手做护卫,本身恐怕也不是易与之辈。万一动起手来……
他不敢再想,只能暗自祈祷,希望小师妹真是自愿的,希望那林宇是个正人君子,希望今日……能平安收场。
但看大师姐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这希望,怕是渺茫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