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蕾拉自己也咳出一口带着金色光点的血沫,反噬如钝刀在体内搅动。她将卷轴小心地塞进李维怀里,知道这只能暂时稳定他的伤势,要彻底恢复,需要安全的环境和更专业的治疗。
她撑着剑站起来,环顾四周。
格隆正一边倒吸着冷气,一边试图把自己从廊柱的碎石里拔出来。看到蕾拉的目光,他咧了咧嘴,露出沾血的牙齿:“蕾拉姐……俺没事,断了几根肋骨,矮人的骨头……硬得很。”
“别乱动,等莉娜。”蕾拉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莉娜已经迅速为艾莉安灌下了药剂,精灵少女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虽然还未苏醒,但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莉娜立刻转向格隆,从自己的装备带里掏出固定夹板和绷带,手法熟练地开始处理他胸部的伤势,同时冷静地汇报:“艾莉安魔力透支,灵魂受震荡,需要静养。霍克左腿胫骨骨折,老狗腹部被碎石击中,内出血,情况比较危险,另外两个……没气了。”
她的声音平淡,指向不远处两具一动不动的掘锈帮成员尸体。在刚才的能量冲击中,他们没能挺过来。
霍克听到了,他死死咬住嘴唇,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那虚假的“星空”,老狗倒在他不远处,腹部一片狼藉,进气多出气少,另一个手下正在用颤抖的手试图按压止血,但效果微乎其微。更远处,是两具再无生息的躯体。没有流泪,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断腿的剧痛似乎远不及此刻心中那混合着无力、悲凉与一丝荒诞的情绪,胸膛里堵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他似乎有点理解父亲为何不让他探寻“真相”了。
“铁砧”、“灰鼠”、“跳蚤”……现在又是这两个连绰号都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清晰浮现的面孔。他们跟着他,不是因为相信什么虚无缥缈的真相,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在下一顿能吃上东西,为了能在危险的探索后分到一点可怜的收获。是他,被仇恨和执念蒙蔽,把他仅剩的、信任他的族人带进了这绝地。
蕾拉走到霍克面前,阴影遮住了他空洞的视线。她脸色苍白,嘴角血迹未干,但眼睛里是熟悉的坚定与……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霍克,”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没时间让你瘫着。腿怎么样?”
霍克转动眼珠,看向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混合着嘲讽和狠劲的笑,却失败了。他只是干涩地说:“断了。死不了。”
“莉娜!”蕾拉头也不回地喊道。
莉娜已迅速处理完格隆的固定,如同矫健的猎豹般窜到霍克身边。她检查了他的腿伤,手法利落地进行临时固定,动作专业而冷静,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疼痛让霍克额角渗出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老狗……”霍克看向那个生死一线的老部下。
“药剂用完了。”莉娜简单地说,手上动作不停,“看他自己。”
霍克闭上了眼睛。无力感再次淹没了他。连救自己兄弟的药剂都没有了。
“听着,霍克。”蕾拉蹲下身,平视着他,声音压低却带着力量,“你的手下为你的‘真相’付出了代价,这是事实。但真相就在这里,你看到了。它比你想象的更可怕,也更……庞大。现在,懊悔和自暴自弃救不了还活着的人,包括你自己。”
她指向昏迷的李维,指向正在挣扎着试图站起来的格隆,指向远处能量平息但依旧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我们还在绝境。那东西只是被重创,没死。这里也不安全。我们要么找到出路,要么等死。你的命,你剩下兄弟的命,现在不光是你的,也是我们这支队伍所有人的。”
霍克猛地睁开眼,血丝遍布的眼睛瞪着蕾拉。
蕾拉毫不退让地回视:“把你那点被打没的心气捡起来。恨天恨地没用,恨自己更没用。现在,活着出去,把看到的一切带回去,告诉你的族人,告诉所有在废土上挣扎的人,这片土地的苦难源头是什么——哪怕它只是一场天灾,哪怕它无法复仇,但知道‘为什么’,总比永远在蒙昧和猜忌中啃食泥土要强。这才是对你死去手下最好的交代,也是你作为头领现在唯一该做的事。”
她的话像鞭子,抽在霍克麻木的心上。不是安慰,是命令,是把他从自我放逐的泥潭里硬生生拽出来的现实。
霍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看了看气息微弱的老狗,又看了看另外两个惊魂未定、眼带恐惧望着他的年轻手下。是啊,还有活着的。他带他们进来,就算死,也得……尽量带出去几个。
他喉结滚动,沙哑地开口,声音粗粝得像沙石摩擦:“……知道了。怎么走?这鬼地方还有路?”
蕾拉站起身,目光投向平台另一端,那里原本被巨兽的黑暗领域笼罩,此刻显露出来,似乎有一条向下的、宽阔的石阶,通往城市更深处,也或许是通往某个尚未完全崩塌的内部通道。
“路,总要找。”她握紧了手中光芒黯淡的长剑,“先离开这个平台,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格隆!”
“俺在!”格隆已经勉强站起,靠着半截柱子,虽然脸色因疼痛而扭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凶悍。
“你和莉娜,带上李维和艾莉安。霍克,让你能动的人互相搀扶,带上伤员。我开路。”
霍克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埃和淡淡焦糊味的空气,断腿的剧痛此刻变得清晰而尖锐,却也奇异地让他麻木的神经重新活跃起来。他用手臂撑着地面,对仅存的两个还有行动力的手下低吼道:“扶老子起来!带上老狗!跟紧前面的人!”
心气被打没了?也许吧。但那支撑他在废土活了这么多年的、最原始的生存本能,以及对还活着的弟兄那点残存的责任,正在一点点挤走虚无,重新填满他的胸腔。复仇的火焰熄灭了,但求生的炭火,还在余烬中隐隐发烫。他看了一眼那两具再也站不起来的尸体,眼中闪过深刻的痛楚,随即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