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经文藏密·御史初动
门开了。
香灰的气息飘进来,混着夜露的湿气。
那人脚步很轻,却未迟疑。他穿过佛堂中央,直奔供桌。没有看观音,也没有点灯。他的手伸向那本《金刚经》,动作干脆,避开其他经卷,指尖准确落在封皮右下角——正是萧明熹留下折痕的位置。
她闭着眼,呼吸缓慢均匀,像睡着了。
但她的耳朵在动。她在听他的袖口摩擦声,听他翻动书页时指腹蹭过纸面的轻响。她知道,这个人不是来巡查的女官,也不是例行换香的老尼。
他是冲着这本经书来的。
她睁眼。
烛火微弱,映出对方轮廓。三十五岁上下,面容清瘦,穿一件深青色外袍,补着獬豸纹。腰间悬着御史牌,垂下的穗子沾了尘土。
沈青崖。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慢慢移到身侧,指尖触到蒲团边缘。那里压着一页刚写完的经文,药水未干透,若被碰乱,痕迹会立刻显现。
沈青崖抽出经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随即往袖中一收。他转身要走,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萧明熹剧烈咳嗽起来。
她整个人向前倾,一只手撑住案角,另一只手捂住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裙摆上。她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沈大人。”
沈青崖停步。
他没有回头,肩膀却绷紧了。
“你既来了,”她咳了一声,又咳,“就该知道这本经书不该留在这里。”
沈青崖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神很静,像一口井,看不出情绪。
“郡主病重,不宜多言。”他说。
“我不病重。”她说,“我比谁都清醒。”
她抬起脸,看着他。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照在她眉间的朱砂痣上。那一点红,随着她说话微微发亮。
“你看过《女子参政十弊》。”她说,“写了三年,还没写完。”
沈青崖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也去过七州书院。”她继续说,“站在女学生身后听了半堂课,记了三页笔记,后来全烧了。”
他没否认。
“你知道她们念的是什么?”她问。
“《盐铁论》。”他说。
“那你更该知道,”她把染血的帕子放在案上,北斗七星被血晕开一角,“今日若不发声,明日她们连念书的权利都会被夺走。”
沈青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尚仪局每日巡查,你如何保证这经书内容属实?”
“证据在夹页第三行。”她说,“遇热显形。你可以去城南药铺买一块暖玉贴纸,贴在纸上三息即可。”
他没动。
“箭簇上的狼首纹,拓印在‘无我相’三个字背面。”她补充,“玉佩绳结的编织法,是北狄贵族专用手法。这两样东西,都出自二皇子私库。”
沈青崖终于走近一步。
“你为何选我?”
“因为你没在朝会上附和那些人。”她说,“当他们说女子不得议政时,你一句话都没说。可你也没签名联名奏本。”
她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你醉酒时哼过北狄小调。那首曲子,是你妹妹生前最爱唱的。”
沈青崖猛地抬头。
她没回避他的目光。
“你怕流血。”她说,“可现在,有人已经在流血了。我父亲死前嘴里也含着半句那首曲子。你不记得了吗?三个月前,我在金殿提过一句,你当时笔掉了。”
沈青崖低头。
他的右手还按在经书上,指节发白。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不做任何事。”她说,“你只需带走这本书。若你觉得值得,就翻开它。若你觉得荒唐,就把它烧了。”
她咳了一声,血又涌上来。
这次她没擦。她任由血顺着下巴滴落,正好落在经书刚才的位置。一滴,两滴,落在纸上,渗进墨迹里。
“但你要是带走了,”她盯着他,“你就不能再装作看不见。”
沈青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经书重新拿了出来。
他打开封面,翻到第三页。手指抚过“无我相”三个字。他摸到了那一道极细的刻痕,指甲刮下去,能感觉到药水残留的黏涩。
他合上书。
这一次,他将书放进内层衣袋,用衣襟盖住。
“我会查。”他说。
“不是查。”她纠正,“是做。”
他看着她。
她靠回蒲团,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他。
“沈大人若真为女子参政发声,”她说,“便该知道此刻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