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今科才名试探花,奉旨列席新政议政。”萧明熹淡淡接口,“有话,让她说完。”
语气平缓,无怒意,却压住了全场嘈杂。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下来:“《盐铁论》有言:‘通有无者,国之利也。’互市非妥协,乃以货易力之策。”
她顿了顿,继续道:“北狄缺绸缎、茶叶、铁器,而我大晟需良马、皮毛、药材。若开市,彼求我之物,皆为民用之需;我取其物,皆为军资所重。此消彼长,敌国战备反受制于我。”
兵部侍郎冷哼:“一派胡言!战马换丝绸,岂非助纣为虐?”
“不然。”温如玉抬头,目光直视,“北狄骑兵恃马如命,若我控马市,彼必争相献好。一旦断供,其内部自乱。且我可用市易为饵,分化其部落,使其互相倾轧,不战而疲。”
礼部尚书皱眉:“你可知贸然开市,会有多少奸商趁机走私军械?”
“故须设官市、立关卡、严稽查。”温如玉答得干脆,“每批货物登记造册,出入留痕。违者连坐,十倍罚没。七州商会已有现成账法,可直接用于监管。”
她说到此处,声音渐扬:“况且,闭关真能阻敌吗?去年黑风岭伏击,敌军如何得知我布防虚实?不正是因私贩横行,细作混入所致?若开官市,反倒可将人流、物流纳入掌控,借市易之名,行监察之实。”
殿内骤然安静。
兵部侍郎张口欲驳,却未出声。礼部尚书低头翻册,眉头未展,亦未反驳。其余朝臣或凝神思索,或交换眼色,再无人高声呵斥。
萧明熹轻笑一声。
笑声极淡,如风过隙。但她随即开口,字字清晰:“温大人,你比某些老臣,更懂治国。”
话音落,数名老臣面色涨红。兵部侍郎霍然起身,似要争辩。萧明熹却已合上乌木匣,转身面向殿门。
“此事暂议至此。”她说,“明日再续。”
她未等回应,抬步离座。月白衣袂拂过地砖,银丝软甲轻响。行至殿门,内侍欲掀帘,她抬手止住,自己伸手撩开厚重帷幕。
门外天光正盛,照得阶前石狮轮廓分明。她步下台阶,未回头。身后政事堂内,寂静如渊。
温如玉仍立于旁听席,双手松开竹简,掌心留下四道深痕。她缓缓坐下,未再言语。余下朝臣或低头翻册,或交头低语,无人再提“闭关御敌”四字。
萧明熹沿宫道前行,脚步平稳。途经偏廊,遇一队武官自校场方向而来,铠甲未卸,步履沉稳。为首者抱拳行礼,她微微颔首,未停步。
风起,吹动她鬓边玉兰钿,银针微颤。袖中咳血帕未动,北斗七星依旧完整。她行至宫城十字路口,略一顿足,转向左路——通往校场的方向。
马车候在宫门外,驭者已整装待发。她未登车,只站在阶下,望着远处校场旗影。
一名小吏奔来,捧文书欲禀。她抬手止住,道:“不必念了。”
小吏垂首退下。她立于风中,指尖轻叩袖中三策文书。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卷。
校场鼓声隐约传来,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