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号角声,三短一长,是各营开始清点装备的信号。一群乌鸦从校场东侧的老槐树上惊起,扑棱棱飞向宫城方向。阳光依旧明亮,照在她眉间那点朱砂痣上,颜色比平日更深,近乎凝血。
裴镜辞终于走近,在她身边停下。两人并立,影子投在地上,几乎重合。
“你要带多少人?”他问。
“五百先头部队,其余分批跟进。路线绕开主驿道,走山脊小径,避开可能埋伏的隘口。”
“补给呢?”
“七州商会在沿线设了六个临时仓,粮食、盐、干肉、火油都有储备。药品由太医院特批调拨,藏在运炭车夹层。”
“暗卫能调二十人随行,扮作商队护卫。”
她没拒绝:“要老手,别派新人。”
“你信不过他们?”
“我不信任何未经验证的事。”她转头看他,“你也一样。别以为改名换姓递了文书,就真能站在光里。”
裴镜辞没答。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左肩衣料下隐约的火焰状轮廓。那是胎记,也是烙印,十二年来从未遮掩,也无需再藏。
“你什么时候动身?”他问。
“明晨卯初,城门开时。”她说,“我会在西华门外等她们集结。”
“你不回府准备?”
“没什么可准备的。”她松开旗杆,脚步略晃,随即站稳,“药带着就行。衣服多套两件,夜里冷。”
裴镜辞盯着她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肤色近乎透明,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在政事堂晕倒那次,脉搏停了七息,太医拿银针刺她人中才缓过来。那时她嘴里还念着一条市集管理条例的修订条款。
“你非要这样?”他声音低下来。
“不然呢?”她反问,“让他们觉得女人打仗只是闹着玩?觉得病秧子郡主心血来潮,派群丫头去前线送死?我要她们活着回来,也要她们被人记住——不是作为谁的女儿、妻子、妹妹,而是作为士兵。”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就像你当年从暗卫营走出来一样。”
裴镜辞闭了下眼。
他知道她看得透。她总能一眼看穿人拼命掩饰的东西——自卑、恐惧、渴望被承认的软弱。她不说破,却会在关键时刻,把那层壳敲开,逼你直面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会派人盯住沿途驿站。”他说,“若有异动,立刻传信。”
“不必太显眼。”她提醒,“我不想让皇帝觉得我在调兵遣将。”
“他已经在看了。”
“那就让他看。”她淡淡道,“只要我不越界,他就不会动我。现在边关吃紧,他需要任何能用的力量——哪怕是由一个咳血的郡主带出去的民团。”
远处鼓声响起,一声接一声,节奏稳定。那是整备进度的通报:第一营已领箭,第二营查验铠甲,第三营核对口粮……
裴镜辞最后看了她一眼:“你真的不考虑留在京城?”
“留下?”她冷笑,“坐在暖阁里听捷报?等她们死了,再赐块匾,写句‘贞烈可嘉’?”
她转身,脚步缓慢但未停歇,朝着校场出口走去。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风吹动她鬓边碎发,露出耳后一道细疤——那是原身被毒杀那晚,挣扎时撞到铜镜留下的。
裴镜辞未追。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校场尽头的拱门下。
天色渐暗,校场空了下来。只有旗杆孤零零立着,底座旁那一小片深色泥土尚未干透。风停了片刻,纛旗垂落,映着西沉的日光,像一面褪色的战旗。
五百套轻甲正在库房清点装箱,每副内衬都缝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持有人的名字、籍贯、家中尚存几口人。这是萧明熹亲自下的令:若有人战死,凭此条归葬故里。
一辆马车静静候在西华门外,车帘低垂,驭者未持鞭,只默默注视前方空旷的街道。
城墙上,戍卒点燃第一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