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更鼓,三响,已是戌时。
她仍未起身。手边烛台还剩半截蜡,火光稳定,照得油布包的残角泛出暗黄。她盯着那一点光,忽然开口:“明日辰时,召工坊司主事入府,问重甲改制进度。”
声音落下,无人应答。这是自语,也是命令。自有耳目会听见,会执行。
她又道:“再查一遍北狄三王子过往行踪。尤其是去年冬,他在何处驻营,与哪些部族往来密切。若有旧部叛逃记录,全部调来。”
说完,她闭目片刻,再睁时目光清明。她知道,这场仗不会马上打起来。他们要等雪厚,等路断,等援军难至。但她不能等。
她必须抢在雪落之前,把该埋的钉子都埋下去。
她伸手拨了拨烛芯,火光跳动一下,映亮案角一张空白舆图。她未展开,只用指尖点了点雁门关位置,然后缓缓向北推移,最终停在阴山南麓一处谷地。
那里曾是黑风岭战役的补给线咽喉,如今荒废已久。但她记得,地下有旧渠,可通三里外的干河床。若在此设伏兵仓,外人难以察觉。
她收回手,不再看图。
此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廊下止住。是仆役送药来了。她在心里算着时辰,知道那碗药已经温了两遍。但她没叫人进来。
她还有事要做。
她重新展开那张空白舆图,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炭笔,开始勾画。先标出三关位置,再连成一线,然后在沿线添加若干小点——那是她计划中增设的哨站。每个点之间相隔三十里,恰好是快马半个时辰的路程。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经过计算。炭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像冬夜里枯叶摩擦地面。
画完,她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然后卷起,塞入一个乌木筒中。筒身无标记,只在底部刻了一个极小的“七”字,只有她知道含义。
她将筒放在案角,离烛台不远不近,既不会被火烤,也不会被人轻易拿走。
这时,咳嗽又来了。这次比先前剧烈,她弯下腰,用帕子紧紧捂住嘴。血渗出来,比刚才多。她等那阵急促的喘息过去,才慢慢直起身子。
帕子上的血迹扩大了些,盖住了第四颗星。
她将帕子攥紧,塞回袖中。
外面,仆役还在等。她听见他轻咳了一声,似在提醒。
她终于开口:“药放下,人走。”
脚步声迟疑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托盘放在门槛内侧,随即门又被轻轻合上。
她没去看那碗药。
她知道药里没有毒。自从第一回反杀丫鬟之后,她所有的饮食都有专人试毒,包括药材煎煮全过程。但她仍然不愿喝。不是怕,是懒得应付那些随之而来的昏沉与乏力。
她要保持清醒。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冷风扑面,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她望着远处宫墙轮廓,漆黑一片,看不出任何动静。
皇帝今日未召她。很好。
她希望继续保持这种平静。至少在冬天真正到来之前。
她关上窗,回到案前,吹熄烛火。
黑暗瞬间吞没房间。
她坐在那里,不动。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家具的轮廓。匕首簪仍在发间,北斗帕仍在袖中,乌木筒安静地立在案角。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而低沉。
这一刻,她什么都没想。既不恨,也不惧。她只是等待。
等雪落下,等他们动手,等她出手。
她知道,这一局,才刚开始。
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三下,节奏分明。
这是她给暗卫的新信号:一级戒备,持续监控,随时待命。
屋外,夜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一声,旋即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