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取刀,未亮印,只将左手按在左襟虎符之上,右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张染血舆情图。纸页边缘已被血浸得发脆,他拇指擦过第七星偏移处,指腹沾上未干血迹。
马蹄转向官道。
身后林间火光骤盛。
不是一处,是数十点火把自不同方位亮起,由远及近,迅速连成一线,如赤蛇盘山而下。火光映照下,枯枝断裂声、弓弦绷紧声、皮靴踩断枯枝声次第传来。
箭雨破空而至。
第一支钉入马臀,瘦马人立长嘶。裴镜辞俯身贴鞍,右手将舆情图死死按在胸口,左手猛拽缰绳,马首急转,避过第二支。第三支擦过他右耳,削断几根发丝。
他未回头。
火把光在瞳孔里拉出赤红残影,像一条燃烧的绳索勒住脖颈。他数着心跳——每一下都撞在舆情图上,血迹透过衣料,黏住皮肤。
官道两侧土坡渐高,野草枯黄伏地。他左手控缰,右手始终按在图上,指腹感受血迹从温热转为微凉。马速未减,蹄声如鼓点敲击冻土。
十里长亭石柱在前方浮现,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石质。亭顶积雪未化,檐角悬着冰棱,在火光映照下泛出幽蓝。
他勒马缓行。
瘦马喷着白气,前蹄刨地,左腿肌肉微微抽搐。他翻身下马,牵缰缓步向前。马颈处针孔已结薄痂,但亢奋未退,鼻翼翕张,眼瞳泛着异常亮光。
长亭内无人。
石桌上积着薄雪,他将舆情图平铺其上。血迹在雪色映衬下更显浓稠,第七星偏移处血珠未干,正缓缓向纸面深处渗透。
他抽出匕首,刀尖挑起图角,就着火光细看。血迹下隐约可见墨线勾勒的密道走向,与西山猎场布局完全不符。他拇指抹过星图,血迹沾指,又蹭上刀刃。
远处火把光仍在逼近,已至长亭外三百步。
他收刀入鞘,重新上马。瘦马负痛低嘶,他左手抚过马颈,右手将舆情图叠好,塞入贴身内袋。纸角硌着肋骨,血迹在布料上留下淡红印记。
风起。
他抬眼望向皇城方向。天边微明,灰白雾气浮在城墙上方,如未拆封的素绢。守城军旗尚未升起,旗杆顶端空荡。
瘦马迈步前行,蹄声渐远。
裴镜辞左手控缰,右手按在胸口,感知舆情图余温与血迹未干。他数着呼吸,每三次吸气后一次长呼,节奏与马蹄踏雪频率一致。
长亭石柱后,半截断箭插在冻土里,箭尾刻着模糊“铎”字。
风卷起地上碎雪,掠过箭羽,飞向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