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
“嗒。”
“嗒。”
“嗒。”
他缓缓屈膝,双膝触地,额角抵向青砖。不是伏拜,是重臣最重之礼——以额触地,示无可欺,亦示无可悔。
“臣不敢劳郡主以命相护。”他顿了顿,“然所行之事,无愧天地,不负君恩。”
他未抬头,亦未起身。
皇帝立于阶上,良久不语。冕旒珠帘后,目光沉沉,落在他低垂的后颈,落在他左肩未掩尽的胎记,落在他按于砖面的手背上——指节泛白,青筋微凸,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干涸的泥灰,是长亭外冻土的颜色。
风自殿门灌入,吹动丹墀上那封染血南诏信。信封一角掀开,露出内里半行墨字,笔锋陡峭,力透纸背,却与裴镜辞平日批阅奏章的字迹相较,少了一分顿挫,多了一分急促。
信纸被风掀起,掠过血图一角,压在第七星偏移处。
皇帝拂袖。
袍袖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齐晃。
他转身离座,未言定罪,未言赦免,只留下一句:“押入偏殿,候审。”
两名内侍上前。
裴镜辞自行站起。脊背挺直,未掸膝上尘,未整衣襟,只将左手按回左襟,右手垂于身侧,缓步随内侍转入侧殿门洞。
门内幽暗,光线被截成两段。他跨过门槛时,左肩胎记隐没于阴影,右手指节在暗处泛出冷白。
身后,丹墀空旷。
那封染血南诏信被风吹得翻了个面,背面朝上,露出一行小字:“……戌时三刻,西山猎场子时验。”
血图摊在青砖上,第七星偏移处,血珠终于不再渗透,凝成一点暗红。
守门内侍垂手立于殿角,目不斜视。
裴镜辞走入偏殿,脚步未停。
殿内陈设简朴,唯有一案、一凳、一盏未燃的铜灯。灯罩积灰,灯芯枯黄。
他停在案前,未坐。
左手按在案沿,指腹摩挲木纹。案面粗糙,刮过皮肤,留下细微刺感。
他闭眼。
左肩旧伤处传来钝痛,不是灼烧,不是撕裂,是沉坠感,像一块烧红的铁块埋在皮肉之下,随心跳一下一下压着骨头。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
那里搁着一只青瓷盏,盏中清水澄澈,映出他半张脸——眼下青影浓重,唇色苍白,眉间朱砂痣颜色极淡,近乎消失。
他未碰盏。
只将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舆情图边缘。纸页微潮,血迹已干,但布料仍黏着皮肤。
他抽出手,掌心空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殿门口停下。
无人入内。
裴镜辞仍立着。
铜灯灯罩上,一粒浮尘缓缓飘落,停在灯芯枯黄末端。
他未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