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昭平郡主萧明熹”。
夜深,三路回报悉数完成。三百份公告,覆盖全城要道、坊门、集市、衙署外墙。无一遗漏。
萧明熹仍立于窗前,见远处灯火渐熄,知任务已毕。她未动,只将手探入袖中,触到那方染血的北斗帕。血已干,布料粗糙。
谢晚云归来,衣袍染尘,算盘重挂腰间,坐于前厅饮茶。茶烟袅袅,他未语,只抬眼望向东厢方向。
她倚窗而立,面色微倦,眉间朱砂痣颜色浅淡。咳血未发,呼吸平稳。位置未移,状态未变,仍在府中,仍在局内。
风从窗外掠过,吹动案上舆情图一角,露出底下未拆的密函封皮。她没去拆,也没看。
该来的,总会来。
她收回手,指尖残留布料的粗粝感。
次日寅时,宫门未启,温如玉已率三十余名女学子列于承天门外。她们着素色襦裙,膝下垫着旧麻布,背脊挺直,掌中竹简翻至《盐铁论》“贤良文学论政”篇。天色灰白,寒气浸骨,有人膝盖旧伤隐隐作痛,却无人挪动。
卯时三刻,沈青崖自御史台出,手持弹劾奏章,补服齐整,冠带端正。他步上丹墀,未入殿,先立于宫门前,高声宣读:“臣御史沈青崖,参昭平郡主萧明熹——豢养死士,私通禁军,图谋废立,动摇国本,请陛下下诏拘审!”
话音落,宫门两侧侍卫握紧长戟,人群骚动。
温如玉抬手,竹简举过头顶。
数十道清越女声齐起,诵读声穿透晨雾:“……国有贤良,则民有正道;有文学,则政可论。今使女子不得议政,是塞天下之口,闭治国之路也!”
沈青崖眉头一跳,转头怒视。
温如玉目光直迎,声音不颤:“《盐铁论》有载,贤良可论政,不论男女。御史若不信,请对经义!”
周围百姓渐聚,窃语四起。
沈青崖冷哼一声,展开奏章欲再读,忽闻远处传来软轿落地之声。
青绸软轿停于宫门侧道,帘子掀开,萧明熹扶着婢女的手缓缓步出。她穿月白襦裙,外罩银丝软甲,发髻松散,鬓边玉兰钿微闪。眉间朱砂痣颜色已深,显是情绪激荡。
她未看沈青崖,先踱步至温如玉面前,伸手扶起她。
“起来吧。”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你们跪得够久了。”
温如玉抬头,眼中含泪,却不肯落。
萧明熹点头,转身,一步步走向沈青崖。
沈青崖后退半步,握紧手中奏章。
她未开口,右手忽然扬起,一本边缘泛黄、纸角卷曲的账册掷地而出,正落在沈青崖脚前。书页翻开,一行墨字赫然可见:“嫁妆银二百两,来源:科举誊录房贿银。”
全场骤静。
萧明熹盯着他,声音冷如冰刃:“御史可认得此账?三年前你妹妹的嫁妆,正是用科举舞弊的银子置办的。”
沈青崖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他低头看那账册,手指颤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你查别人贪墨,自己却默许亲族受贿。”她逼近一步,“你弹劾我谋逆,可你妹妹的婚书,是拿考生前途换来的。”
沈青崖踉跄后退,肩背重重撞上宫墙。冠冕滑落,发髻散乱,乌纱斜垂。他张了张嘴,似要辩解,却只吐出一口浊气。
温如玉见状,猛然站起,举起竹简高声诵读:“官不应私利而废公义,法不可因亲疏而异刑!”
女学子们齐声应和,声浪如潮:“官不应私利而废公义,法不可因亲疏而异刑!”
百姓哗然,议论声炸开。
萧明熹不再看他,转身缓步走回软轿。她未坐下,只扶着轿杆,冷冷注视沈青崖片刻。
四周寂静,唯有风卷起账册一角,露出底下另一行小字:“经手人:沈某胞弟,付与西街王媒婆。”
她抬手,婢女递上一方帕子。她轻轻掩唇,再抽出时,帕角已染血,北斗七星的绣线被晕开一抹暗红。
她将帕子收回袖中,未言一语。
软轿停于原地,未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