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抱归府邸·再不许此
马车停稳，府门在夜色里洞开。裴镜辞抱着萧明熹跨过门槛，足底踏着青砖未停，径直往内院去。檐下灯笼昏黄，映得他肩头落了一层薄灰，像是从极远的战场归来。云枝听见动静奔出偏房，手中铜盆撞上廊柱，“哐”地一声响，热水泼了半地，她顾不上拾，只跌跌撞撞扑向卧房方向。
她跪在门槛外，不敢进。看见裴镜辞将人轻轻放在屋中那幅织锦星图上，北斗七星银线绣成，第七星偏移半寸，正对心口位置。她喉头一哽，眼泪砸进袖口，低声道：“奴婢……已备好干净帕子……还、还想备寿衣……”
“她不会死。”裴镜辞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劈入夜。他没回头，也没看云枝一眼，只俯身探萧明熹脉息。三息一搏，断如残烛。他右手覆上她胸口，掌心传温，左手扣住她手腕，指腹压住寸关尺，试那微弱跳动。
云枝咬唇，攥紧手中未拆封的寿衣包裹，退至门外廊下，蜷身坐在冰冷石阶上。风穿庭而过，吹得她双肩轻颤。她仰头望天，星斗无言，只喃喃一句：“星君保佑，让郡主活下来……”
屋内无灯。裴镜辞解去外袍搭在椅背，单膝跪于星图边缘，俯身贴近萧明熹耳畔，声轻如语梦：“你说过，七星聚则命回。”他顿了顿，嗓音沉下一分，“郡主，您答应过要等我娶您。”
萧明熹睫毛微动，唇缝溢出一线血痕。呼吸几不可察，可就在那血将坠未坠之际，她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从极深的井底浮起一口气。
裴镜辞眼底骤然一热。他低头看她，见她眉间朱砂痣颜色浅淡如烟，指尖冰凉，唯有唇上血色未干。他伸手抹去她嘴角血渍，却被她忽然睁眼打断。
她目光涣散，片刻后才聚焦于地面星图，唇角竟牵出一丝极淡笑意。血顺着嘴角滑落，正坠于第七星位，晕开如新月初生。她气音呢喃：“裴镜辞……你看这星图……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夜空？”
那是三年前冬夜，她咳血倒于城西破庙，他以游方医师身份出现，替她施针。雪落满阶，庙顶塌陷一角，露出漫天星斗。她躺在草席上，望着北斗，说：“若我能活到春天，定要在这星下立一座碑。”
他当时未应，只收针入囊。
此刻他盯着她眼中倒映的星图，喉结滚动。没有回答，而是猛然低头，吻住她带血的唇。动作强硬，却又极尽克制，仿佛怕压碎她最后一丝气息。他舌尖尝到腥甜，却不退反进，似要将自己肺腑间的热意渡入她体内。
片刻后分开，额抵额，鼻尖相触。他声音沙哑，字字如钉：“像，所以你不许死。”
她眼皮重合，呼吸微促，胸口起伏略显规律。血不再涌，体温也稍稍回升。他仍跪着，左手覆她心口，右手握她左手，指节紧扣，不肯松开。
屋外更鼓传来，四更三点。风止，檐铃不响。云枝伏在门外，听不见屋内言语，只觉良久之后，有极轻一声布料摩擦声，似有人俯身靠近。她抬手抹脸，泪湿满面，却不敢哭出声。
裴镜辞将她发髻稍整，取下玉兰钿插回鬓边，又拉过锦被盖住她双肩。她嘴角血痕未净，他用帕角蘸水轻拭，动作缓而稳。擦至唇下时，她忽然吸了一口气，喉间发出细微呜咽，像是梦中受惊。
他停手，凝视她面容。苍白如纸，唯唇上一点红痕刺目。他低声说：“你若死了，我也不独活。这话不是说给皇帝听的，是说给你听的。”
她没回应，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勾住了他衣袖一角。
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眸光已定。他起身吹灭小窗透入的月光，转身走向门边，低声对云枝道：“守好门，谁来都不见。”
云枝点头，哽咽应下。
他返身回到星图旁，盘膝坐下，背靠床沿，一手仍覆她心口，一手搭在膝上，五指张开，随时准备接住她下一波咳血。他不动，不语，双眼始终未闭。
天光渐透，自小窗斜入一线，照在星图第七星上。血迹已干，呈暗红色，与银线交织，竟似天然形成的一颗新星。她呼吸平稳了些，眉间朱砂痣颜色略深，像是情绪稍复。
他低头看她，见她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忽然想起那夜破庙里的雪，和她说的那句话。
“若我能活到春天，定要在这星下立一座碑。”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怎么答的。
他说：“碑立得起，人未必活得过春。”
现在他改了主意。
他俯身，在她耳边极轻说：“碑我来立。你只管活着。”
她没睁眼，但唇角微动，像是听见了。
屋外传来扫帚划地声，仆妇开始洒扫庭院。市井喧嚣隐隐传来，新的一日正在展开。可这卧房之内，时间仿佛凝滞。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和那只始终覆在心口的手。
裴镜辞没动。他坐着，像一尊守陵的石像，纹丝不动。
云枝在门外跪坐了一夜，眼下乌青，手中寿衣包裹仍未拆开。她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不该备。她慢慢将包裹塞进身侧暗格，抬头望向紧闭的房门，轻声说：“郡主会好的，一定会的。”
屋内，萧明熹指尖又动了一下。
裴镜辞察觉，立刻低头看她。她仍闭着眼，但呼吸节奏变了，不再是濒死般的浅促，而是有了起伏，像是沉眠中的人正缓缓苏醒。
他没叫她，也没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轻轻翻转，掌心向上，然后将自己的掌心贴上去，十指虚扣，如同许诺。
窗外日影移动，照在星图中央。北斗七星熠熠生辉，第七星上的血迹在光下泛出暗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