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前往女子议政司的途中,因突发状况折返,夜色沉入郡主府西院,檐角铜铃不动,风被挡在回廊外。
萧明熹坐在书房案前,掌心血迹已干,凝在指节处像一道暗红的结痂。她未换衣,月白襦裙沾着宫道上的尘灰,银丝软甲边缘翘起一寸,露出内里织金衬里。玉兰钿斜插鬓边,针尖朝上,映着灯芯微光。
门轴轻响,无通报,无人引路。
裴镜辞站在门口,黑衣未换,右手指节蜷缩,小指空缺处藏在袖底。他手中捧着一物,长三寸,泛青白冷光,是北狄狼牙,根部刻着极细的符文,据传为战死头领所留,佩之可续血脉。
他跨过门槛,靴底未沾地面积尘。守卫未拦,巡夜女兵未出声——皆已经被调开。
“求子。”他开口,声音低而平,无起伏,像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萧明熹抬眼,眉间朱砂痣颜色未变,呼吸如常。她未问为何夜闯,未斥其逾矩,只将目光落在那枚狼牙上。狼牙尖端磨得极利,似曾饮血,牙身缠着一段褪色红绳,打的是北狄结嗣knot,民间谓之“连根扣”。
她未接。
裴镜辞将狼牙置于案上,正对烛台。灯光穿过牙体,显出内部细微裂纹,形如蛛网。他仍立原地,距案三步,不退亦不近。
“皇帝说‘容后再议’。”她说,嗓音略哑,尾音带一丝咳意,却强压住,未动帕子。
“我知道。”他说。
“你便擅自入府?”
“是。”
她指尖轻触狼牙,未戴手套,皮肤与牙面相贴,凉意直透指腹。她忽觉心口一紧,眼前画面骤闪——
红帐垂落,帐角染血,床沿有碎瓷,一只女人的手垂在榻边,腕上戴的是她惯用的北斗七星镯。帐中人未见脸,лишь血从帐底漫出,浸湿地毯,呈星图状。她听见自己声音,极轻:“命劫……”
幻象瞬消。
她咳了一声,血点溅在狼牙上,正落在那“连根扣”红绳结处,像滴泪坠入旧誓。
裴镜辞伸手欲扶,被她抬手止住。她抽出绣着北斗七星的帕子,掩唇片刻,再移开时,血已晕开,星位偏移一线。她缓缓叠好帕子收入袖中,未显痛楚。
“天下未安。”她说。
他静立,目光未离她脸。
“女子议政司刚立,六部尚存疑,礼部未交名录,刑部拒供卷宗。北狄三王子滞留未归,南诏使团昨日报称病不起。三日后,春闱放榜,寒门士子若不得录,必聚宫门。你我此刻谈子嗣,便是给敌人口实。”
他未辩。
她将狼牙推回半寸,未收亦未拒,置于案心,不偏不倚。
“待天下安定。”她说。
他喉结微动,似吞下千言,终未出口。他低头看那滴血,已渗入红绳纤维,颜色更深。他知她非拒他,而是拒此时。拒一切可能动摇新政根基的私情外显。他身为暗卫首领,更知权力初立之时,最易折于细微破绽。
她未再言。室内只剩灯芯爆裂的轻响。
裴镜辞静静伫立片刻,目光落在案上狼牙上,思绪复杂。
忽然门被撞开。
云枝扑跪在门槛,双丫髻散乱,荷包裂开,几粒蜜饯滚落地面,沾了尘。她喘息急促,脸上汗与泪混流,肩头布料撕裂一道,露出内里粗麻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