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舆情分析·知己知彼
五更鼓声散入晨风,政事堂内烛火将熄未熄,灯芯爆出一粒细响。萧明熹仍坐在案后,指尖压着《历代乡兵考》的末页,书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她未曾合眼,也未起身,只在天光渐透时,抬手将袖中那枚素面木匣取出,轻轻推至案前。
内侍无声而入,奉上温水与药盏。她摆手,未看。药气微浮即散,像昨夜所有未眠的思绪一样,沉入寂静。
她解开木匣锁扣,取出那份折好的名单——登州、莱州、蓬莱、宁海、平阳,五个地名下已标注人口、海岸线、民团规模。她凝视片刻,提笔在旁添注:“调兵部退伍将士花名册,限半日内送抵。”字迹平稳,无顿挫,亦无迟疑。
半个时辰后,内侍捧来厚厚一叠纸册,封面印着“水师营退伍卒籍录”。她示意搁于侧案,未即翻阅,反而起身走向墙边立柜,拉开第三格抽屉,取出一幅宽幅布帛。
那不是舆图。
布帛以麻线为基,纵横交错织成网格,上以不同颜色丝线串连诸多节点:红者标“倭寇劫掠”,蓝者记“粮草流向”,白点为“渔民目击”,黑线连“商旅传闻”,灰丝缠“俘虏供词”。每条线索末端缀有小签,写明来源、时间、地点。此图无名,却已在她脑中运转数日。
她将布帛平铺于长案,用镇纸四角压定。随即翻开卒籍录,逐页比对,凡曾驻守东海三卫、熟悉潮汐航道、参与过剿倭战事者,皆以朱笔圈出姓名,并在其名后标注所属州府。共得七十三人,其中四十六人尚居原籍,可即时征召。
她命内侍取来细绳与竹签,将这七十三人之名一一写就,钉于舆情图侧沿,再以银线连至对应州府的民团位置。动作极缓,却无错漏。每一根线落定,整张图便多一分脉动般的秩序。
她退后半步,静观全局。
目光最先落在“粮草”一栏。三条蓝线自北狄边境南下,止于登州外海两处荒岛,但转运记录断裂,后续去向不明。她皱眉,转而查看“俘虏供词”——三日前登州捕获一名倭寇通译,供称北狄残部索要战利品未果,愤而退出主力行动,仅允偏师劫掠以充军资。
她将这条灰丝拉直,与另一条来自渔户的白线交叉比对:近五日并无大型船队靠近近岸水域,仅有十余艘改装渔船频繁出入暗湾,载重不均,卸货仓促。
再看“商旅传闻”:三名走海商贾回报,北狄将领与倭寇头目曾在石塘村焚毁的祠堂内争执,有刀出鞘之状,后分道扬镳。
她缓缓吸气,指尖抚过舆情图中央空白处。
敌情轮廓正在浮现。
她提笔蘸墨,在图心写下三行判断:
其一,敌众总数不超过五千,且非整编之师,乃临时拼凑的劫掠部队;
其二,北狄与倭寇联盟松散,利益不均,已有内隙;
其三,未见主力舰出动,亦无攻城器械流转迹象,其志不在陷城略地,而在掠财振势。
最后一句,她加重笔力:“虚张声势,意在掩其后手。”
眉间朱砂痣颜色微深,如血沁入玉。
她终于明白第406章那场突如其来的边关告急背后的真实图谋——尉迟烈勾结倭寇,并非为立即开战,而是借血腥劫掠制造恐慌,逼朝廷分兵防守沿海,从而掩护其在北方集结真正主力。此举若成,不仅可扰乱国策部署,更能借民乱之名,打压女子议政司初立之威。
但她亦看出破绽:越是急于造势,越暴露虚弱。五千乌合之众,分赃不均,士气靠抢掠维持,一旦受挫,顷刻瓦解。
她收笔回身,重新翻开卒籍录,在七十三人中圈出十二名曾任教头或队正者,注明“优先派遣”。又于名单下方批注:“每人配属文书一道,授临时督训之权,待遇同九品吏,战后补录功绩。”
写罢,她将批文抽出,另取一张空白纸,置于案首。
这是作战推演纸。尚未落字。
她站着,执笔悬空,目光再次扫过舆情图。红蓝黑白灰五色交织,如网如阵,已无盲点。她知道该打哪里——不是最强之处,而是最痛之处。
敌军依赖劫掠维系士气,那就断其所得;
敌盟内部互疑,那就激其相猜;
其主力未动,那就诱其提前暴露。
她要在民团尚未交锋之前,先在人心上打赢这一仗。
她提笔,欲写第一道指令:“令登州护海义勇……”
笔尖触纸,却又停住。
不是犹豫,而是克制。
此刻下达命令,等于将局势推出掌心。她要的不是一次胜利,而是一次精准碾压,让所有观望者看清:民间之力可守土,女子之智可御敌,旧规则所谓“妇人不可参政”不过是惧怕清醒者的遮羞布。
她放下笔,转身走向书架,抽出一本旧档,封面题《大晟律·军需调度篇》。翻开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一条冷僻律文上:“战时紧急,地方可设临时协防署,统合民力,代行部分军政。”
她默记条文编号,合书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