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冰冷,卷起地面上尚未冷却的钢铁碎屑,发出沙沙的轻响。
方诚没有回头。
那个跪在灰烬中的老人,那个曾经执掌津门阴阳道牛耳的土御门,已经不值得他再投去哪怕一瞥。
所谓的术,在他看来,不过是原始人对电闪雷鸣的拙劣模仿。
他们敬畏,他们恐惧,他们借用,却从未想过去理解雷电的本质。
而他,是来定义规则的人。
周身尸气微微鼓荡,无形的力场排开空气,他的身形在月光下变得模糊。
下一步,便将撕裂夜幕,彻底离开这片已经失去价值的战场。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悸动,从大地深处传来。
不是物理层面的震动。
是一种更深邃,更源头的颤栗,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基底。
方诚的动作停滞了。
他缓缓转身,视线越过那片钢铁坟场,望向跪地的土御门。
老人已经没了气息,身体却还保持着最后的姿态。他的双手,死死按在那堆代表着家族数百年荣耀的灰烬里,十指干枯,指骨穿破了皮肉,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与绝望,一并碾碎,献祭给冥冥中的存在。
一道微不可查的血色咒印,在他眉心一闪而逝。
那是最后的怨毒。
最后的……献祭。
以一个阴阳师首领的死亡为引,以一个传承至宝的崩毁为代价,撬动了某个恐怖存在的降临。
这,才是土御门最后的底牌。
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同归于尽的诅咒。
轰——!
津门,不,是更遥远的金陵城方向,一股积压了数十年,屠戮了三十万生灵的怨气,冲破了地脉的束缚。
那股怨念是如此纯粹,如此庞大,瞬间贯穿了天地。
它引动了某种更高层次的联系。
东瀛本土,那片岛屿之下深埋的,代表着一个民族侵略与杀伐意志的“国运”,被这股同源的怨气所牵引,降下了它的加持。
天空,在这一刻变了颜色。
月光被吞噬。
无尽的黑云从天际线的尽头翻涌而来,它们不是飘,而是在沸腾,在咆哮,以一种碾压一切的姿态,将整座城市笼罩。
云层之中,没有雨。
只有一道道猩红色的闪电,无声地撕裂天幕,勾勒出末日般的景象。
喀嚓!
一声不属于人间的巨响,并非在耳边炸开,而是在每一个生灵的脑海深处引爆。
一条粗壮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黑色巨蟒虚影,从翻滚的黑云中探出了轮廓。
它的身躯,比山脉更加巍峨。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足足八条巨蟒的虚影在云层中搅动,仿佛八条贯穿天地的黑色山脉活了过来。它们纠缠着,翻滚着,最终,八颗狰狞到极致的蛇头,从不同方向的云层中垂下,俯瞰着下方渺小如尘埃的城市。
每一颗蛇头,都比津门最高的建筑还要庞大。
猩红的竖瞳开阖间,流淌的是纯粹的毁灭与暴虐。
东瀛护国凶兽,八岐大蛇。
其神念投影,降临。
这不是真正的实体,但那股跨越空间而来的神威,却真实不虚。
无形的威压化作实质的冲击波,横扫全城。
街道上,侥幸在之前的战斗中存活下来的士兵,手中的步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们抱着头,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眼耳口鼻中渗出鲜血,随即精神崩溃,如同疯狗般撕咬起身边的同伴。
躲在废墟里的幸存者们,绝望地看着天空那八颗巨大的头颅。
有人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向着那恐怖的凶兽叩首求饶。
有人则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冲出掩体,张开双臂迎接那神话中的末日。
整个津门,化作了一座巨大的露天疯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