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山是空的,只是山。林中有猿,崖间有雾,溪水从高处跌落,声音整夜整夜地响。一些人在此落脚,搭了窝棚,生起火,把石头敲出锋口,把兽皮披在身上。他们与猿群隔溪而居,彼此望见,不惊,也不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后来的人这样讲,不认可这里曾经有过辉煌,但是断壁记录了。
有一人,他在部落里司掌祭祷,通草木之性,辨风云之色。每日晨起,往崖边去,焚一把枯枝,向高处默立。烟升上去,散进白雾里,什么也带不回,什么也求不来。他不在意。他只为这部落里每一个呼吸的生灵守着那一缕与上天相接的线,哪怕线的那一头从未回应。
某一日,雾比往常更浓。他照例站在崖边,青烟袅袅,被雾气吞没,像是沉进了极深的水里。他正要转身,忽然,一个声音落了下来。
不是从风中来的,也不是从云里来的。那声音像是从石头内部迸出,又像是他自己的心窍忽然被人叩响。没有字句,只是一段绵长、低沉的鸣响,像远钟,像深涧,像某种极古老的东西在沉睡中被惊醒。
他僵在原地。那声音走了。最后一个音节,在他颅骨里缓缓散开,化作了两个他从未听闻过的音:“黄粱”。
他站在那里很久。雾散了一些,有人来唤他,他应了。从此,他以这两个字为自己命名。
黄粱。他不知其意,只觉得念出口时,舌尖泛起一阵奇异的涩,像嚼了生米。那之后,他的生命便不向前走了。
部落里的人一个个老去,发白,在某一个清晨或黄昏静静合眼。他送走他们,又迎来新的婴孩,婴孩长大,又老去。他依然站在崖边焚香,面容与数十年前并无分别。
起初他没有察觉。某一日,他对着溪水俯身,看见水中的倒影依旧年轻,眉间没有一丝皱纹。他愣了愣,随即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他不敢去想。
有一只猿在山中活了很久。它的毛色由黑转灰,由灰转白,行动迟缓了,眼神却愈发清亮。某日黄粱从崖边归来,经过溪畔,见那老猿蹲踞石上,正望着他。猿不说话,它也从未说过话,只是那样望着,望了很久。但只有那只老猿,似乎看出了什么。
“你晓得的,是不是。”他低声道,黄粱在它身旁坐下。猿没有动。
此后他常去溪畔。有时带一枚野果,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着。猿在或不在,他都坐一坐,看看流水,听听风声。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话,他对着溪水说过,对着石头说过,对着沉沉的雾说过。猿在时,他便觉得那些话有了去处。
他从未对部落里的人提起那日崖上的事。他仍是大祭司,焚香,祝祷,为新生儿取名,为亡者送行。他的面容不曾改变,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只是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登上高处,望着山下的点点篝火,长久地沉默。
那是他的城,他的民,他的一生。可他的时间,他接下来的一段未来,太长了。年岁如溪水,缓缓磨平了石头的棱角。
部落成了村落,村落成了城。窝棚变作石屋,石屋变作高高低低的楼台。他们就地取材,以山石垒墙,以砂土填缝,房子越建越高,越建越密,渐渐漫过了半山腰。没有图纸,没有匠师,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冥冥中引导他们的手。那石料砌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洁净与规整,不似人力可为。
黄粱立在新建的城门下,仰头看那块嵌入石中的匾额。他亲手刻下的字,一笔一划,凿得很深。隅临白。隅者,偏也。临者,向也。白者,雾也。偏隅之地,临雾之城。
他站了很久。身后是来来往往的族人,他们穿着素净的衣裳,平静地劳作、交谈、行走,脸上没有饥馑之色,也没有征战的忧惧。此城与世隔绝,雾是他们的城墙,山是他们的门扉。
可他心里明白,这城不会永存,正如那些他曾亲手送别的面孔不会复返。他站在时间之外,却无时无刻不在被时间裹挟。每一块新垒起的石,都压在一层旧日的记忆之上;每一声婴孩的初啼,都遥遥应和着某一具早已朽坏的骸骨。
时间的伟力开始发力了,哪怕身形不变,但是头脑却依旧再向前,他开始记不清了。
那个总在溪边浣衣的老妪,年少时是怎样的笑法?那个第一个学会敲制石刀的男子,死时握着的可还是他亲手打磨的刀柄?他的父亲——倘若他有父亲——长着什么眉眼?
记不清了。那些面孔在他脑海里逐一模糊,像沉入雾中的远山,轮廓尚在,细部已失。他拼命回想,却只抓回一把湿漉漉的雾。
只有那只老猿还在。猿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几乎走不动路。它整日卧在溪畔那块青石上,半阖着眼,皮毛稀落,肋骨根根可数。黄粱来看它,把野果剥开,一瓣瓣送到它嘴边。猿慢慢地嚼,浑浊的眼珠转过来,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极老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你还在。”黄粱说。
猿没有应。风从溪上吹过来,它的白毛微微拂动,像一簇将要散尽的芦花。后来猿就不见了。黄粱寻遍山野,只在那块青石边找到几茎脱落的尾毛,压在石缝里,被雨水泡得发白。
城中的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此城名为隅临白,世代安居,不闻外事。他们以为这山、这雾、这洁白的石屋,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他们以为那崖边焚香、面容不改的大祭司,是山神遣来的守护者,亘古便在。
没有人问过他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他也不说。只是偶尔,在极深的夜里,他会独自登上城中最高的露台。山风灌满他的袍袖,下方是沉入睡眠的千家万户,点点灯火如散落的星子。他望着那些光,良久不动,像在默数。
数那些他送走的人。数那些他快要忘记的名字。雾从山脚漫上来,渐渐淹没了低处的屋顶。他站在雾的上方,仰头望向高天。星子悬在那里,与他少年时所见并无分别。它们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崖上,从虚空落进他颅骨里的那一声鸣响。黄粱。这么多年,他仍不知其意。他只知这城是他的,这民是他的,这一生的欢哀、别离、遗忘与守望,都是他的。
他是黄粱。他是隅临白的第一日,也将是它的最后一夜。
完毕
陶柯冉收起的手里的笔记,此刻外面已经天黑了,何笺耐心听她把所有内容讲完,没有插嘴。
“看来,那个操控异人是后面误入的,带着那个古猿和黄粱走上了不归路啊,这些内容在那里看到的,是我的权限那里吗?”
“嗯,在权限最高的那里。书名很普通,就叫隅临白,看起来这可能还是黄粱自己写的,后世流传出来的。”
“我们现在的视角看来那个古猿也没有死,真蹊跷。让我在意的还是,那个在黄粱耳边说话的神灵会是谁呢,是异人背后的人吗?”阳行沉默了很久发问。
“不清楚,不过,看来这个问题看起来已经和黄粱一起,被永远的留在了他心中的隅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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