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山脉,克难坡。
阎锡山在窑洞里来回踱步,手里的那串核桃被盘得油光发亮,此刻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他猛然站定,镜片后的三角眼闪着算计的光。
“还没消息?那个叫陆铮的,就带那几个人去太原城下撩拨川岸文三郎,这都一天了,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吧?”
心腹孙楚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嗫嚅着,似乎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说话!”阎锡山手杖重重一顿。
“阎公……不是没消息,是消息……太吓人了。”
孙楚递上一份电文,双手都在发抖。
“今早,日军第20师团全线龟缩,太原城门紧闭,连个侦察兵都不敢往外派。”
阎锡山愣住了。
龟缩?
那帮占了便宜就敢追着国军几十里地撕咬的疯狗,被打怕了?
“还有……”孙楚的声音压到了极致,“昨夜太原北郊,鬼子的物资总库炸了,火光照亮了半个山西。我们在附近的眼线说,有一支……不知名的部队,在城外架起几十口大锅炖肉。”
“炖肉?”阎锡山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敌军城下炖肉?这是打仗还是郊游?
“是。而且,情报员在七亘村战场,捡回来一样东西。”
孙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
一枚黄澄澄的弹壳,静静躺在布上。
阎锡山自诩军工行家,只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滞了。
他颤抖着拿起那枚弹壳,指尖传来冰凉而平滑的触感。
铜质纯净,底火平整,一体成型,毫无瑕疵。
这不是造出来的,这是从精密机器里“长”出来的!
他倾尽半生心血的太原兵工厂,最鼎盛时期,也造不出如此完美的工业艺术品。
“谁……谁造的?”阎锡山的声音发干。
“八路军。”
孙楚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阎锡山的心口。
“情报员拼死传回的消息,那个陆铮,在太原兵工厂的废墟上,变戏法一样,弄出了一条完整的生产线。”
孙楚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据说……一天能产三千支新式步枪。”
啪嗒。
阎锡山手里的核桃,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一天三千支?
他引以为傲的“晋造”工业,一个月仿制几百支汤姆逊都得累死老师傅。
现在,人家一天三千支?
“阎公,这是照片。”
孙楚又递上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支刚下线的步枪静静躺着。修长的枪身,充满力量感的护木,以及枪管下方那根折叠着的,闪烁着致命寒芒的三棱军刺。
阎锡山死死盯着那把枪,又扭头看了看墙角那支当宝贝供着的晋造冲锋枪。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挫败感,瞬间击穿了他身为“山西王”的全部骄傲。
他毕生积累的资本,他赖以生存的根基,他算计天下的底气……
在照片上这支可以无限量产的步枪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变了……”
阎锡山瘫坐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这世道,变了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