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二龙山的山道间弥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晨雾,将两侧的悬崖峭壁晕染成水墨般的轮廓。雾气中带着山涧特有的湿冷,吸入口中,凉得人肺腑发颤,却丝毫驱散不了山脚下那股迫人的杀气。
关胜率领三万余名精锐大军,早已在山道入口列成黑压压的方阵。阵前的空地上,上万支火箭整齐码放,箭镞裹着浸油的麻布,在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数十个木桶一字排开,桶口封着油纸,里面是易燃的火油,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数辆干草车被推到最前排,草料捆得紧实,上面撒了硫磺,只待火星一碰便会熊熊燃烧。士兵们身披厚重的鳞甲,甲片在晨雾中泛着冷硬的光,手中戈矛斜指地面,枪尖上的寒气穿透雾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肃杀之色,眼底却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焦躁——连续几日的进攻受挫,早已磨掉了他们初来时的傲气,只剩下急于破阵的迫切。
关胜勒马立在阵前最显眼的位置,胯下赤兔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铁掌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披绿袍金甲,甲胄上的龙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手中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斜拄地面,刀身映着他那张如重枣般的脸庞。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越过晨雾,望向二龙山山寨大门那道紧闭的铁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既有身为武圣之后的骄傲,又有连日受挫的羞恼,更有对今日火攻之计的志在必得。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盔上的红缨,指尖感受到粗糙的布料纹理。昨日兵败的场景还在脑海中盘旋——鲁智深那势大力沉的禅杖、武松那快如闪电的戒刀、杨志那滴水不漏的防御,还有那些滚石檑木如雨般落下的恐怖景象,每一幕都像针一样刺着他的自尊。他自视甚高,自幼研习兵法武艺,从未想过会被一群“草寇”接连挫败。若今日不能拿下二龙山,不仅无法向高俅交差,更会沦为天下笑柄,污了武圣关羽的威名。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温热的气息,拂动了他额前的发丝。关胜猛地睁开丹凤眼,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是南风!而且风力渐盛,正是火攻的绝佳时机。山道狭窄,两侧是悬崖,一旦燃起大火,南风会将火势死死锁在山道间,二龙山的反贼就算有通天本事,也难逃火海!
“诸位将士!”关胜的声音如同洪钟,冲破晨雾的阻隔,震彻山谷,“连日来,我等受制于反贼的滚石檑木,折损了不少弟兄!今日天助我也,南风正盛,我等便用火攻,将这群逆天悖理的反贼,尽数葬身火海!”他手中的青龙偃月刀猛地举起,刀身反射着微光,“拿下二龙山者,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奋勇杀敌者,封妻荫子,光宗耀祖!退缩不前者,军法从事,格杀勿论!”
“踏平二龙山!剿灭反贼!”三万余名士兵齐声高呼,声浪如同惊雷,将晨雾震得四散开来。士兵们眼中的焦躁瞬间被狂热取代,他们高举手中的兵器,戈矛如林,寒光闪烁,恨不得立刻冲上山道,将山寨踏平。
关胜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抬手将青龙偃月刀一横,厉声喝道:“点火!攻城!”
命令下达的瞬间,上万名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将火箭顶端的麻布点燃。瞬间,上万点火星在阵前亮起,如同漫天繁星坠落,映得士兵们的脸庞忽明忽暗。弓箭手们屏住呼吸,手臂青筋暴起,随着统领一声令下,齐齐松开弓弦。
“咻——咻——咻——”上万支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火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流星赶月般,朝着二龙山的山寨大门射去。箭雨划破晨雾,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弧线,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场面极为壮观,却又透着致命的凶险。
与此同时,数十名士兵迅速掀开火油桶的油纸,将粘稠的火油泼洒在干草车上,随后点燃火种。“轰”的一声,干草车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焰窜起丈余高,浓烟滚滚,顺着南风朝着山道上方飘去。士兵们推着燃烧的干草车,呐喊着,朝着山道冲去,车轮碾过地面,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不好!敌军用火攻了!”铁门之上,一名年轻的士兵望着漫天而来的火箭和燃烧的干草车,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身边的几名士兵也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握着弓箭的手微微发抖。他们经历过滚石檑木的交锋,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火攻,那漫天的火焰,仿佛要将整个山道都吞噬。
杨志站在铁门之上,身躯挺拔如松,手中的长枪紧紧握着,枪杆被他握得微微发烫。他望着下方呼啸而来的火箭和熊熊燃烧的干草车,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深知火攻的威力,尤其是在这样狭窄的山道中,一旦火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但他心中的慌乱只是一闪而过,多年的征战生涯和身为三山盟主的责任,让他早已学会了在危难中保持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身边惊慌的弟兄们,沉声道:“弟兄们,莫要惊慌!公孙先生早有预料,一切都按既定计策行事!弓箭手准备,射杀推车的敌军!投手待命,备好沙土,随时灭火!”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如同定心丸一般,让原本惊慌的士兵们渐渐安定下来,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杨志的目光转向二龙山山顶的法坛方向,心中默默祈祷。他虽然对公孙胜的法术深信不疑,但此刻面对如此凶险的火攻,依旧忍不住有些忐忑。他知道,今日之战的胜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公孙胜能否成功改变风向。如果风向不变,就算他们拼死抵抗,也很难挡住这熊熊烈火;但只要风向转变,局势便会瞬间逆转。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青色光芒从二龙山山顶的法坛冲天而起,穿透了弥漫的晨雾和浓烟,直上云霄。光芒越来越盛,如同一个巨大的青色灯笼,照亮了整个二龙山。
山顶法坛上,公孙胜身着八卦道袍,手持拂尘,立于法坛中央。他双目紧闭,眉头微蹙,脸上满是肃穆之色。法坛四周,插着八根桃木剑,剑上贴着黄色的符咒,符咒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散发出淡淡的金光。他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晦涩难懂的咒语在山谷间回荡,仿佛在与天地沟通。
公孙胜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色光芒,无数张黄色的符咒从他袖中飞出,在空中飞舞盘旋,如同一群黄色的蝴蝶。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法坛的青砖上,瞬间蒸发。改变风向并非易事,需要耗费极大的修为,他必须全神贯注,一丝一毫都不能分心。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天地间气流的流动,那股温热的南风如同一条奔腾的河流,朝着二龙山涌来。他调动体内的真气,通过符咒和咒语,引导着气流的变化。他的意识如同无形的手,试图扭转南风的方向。这过程极为艰难,南风的力量强大,一次次将他的真气击退,但他并未放弃。他想起了三山弟兄们的信任,想起了天下穷苦百姓的期盼,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风来!”
公孙胜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手中的拂尘猛地一挥。瞬间,法坛四周的桃木剑剧烈晃动起来,符咒飞舞得更快,发出嗡嗡的声响。天地间风云变色,原本吹拂着的南风突然戛然而止,山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紧接着,一阵凛冽的北风从北方呼啸而来,如同千万匹奔腾的骏马,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便将南风压制下去。
北风越来越猛,卷起地上的碎石和枯草,朝着山道下方的朝廷大军刮去。雾气被吹散,浓烟被逆转,朝着关胜大军的方向飘去,呛得士兵们连连咳嗽。
“什么?!”关胜站在阵前,感受着突然转变的风向,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骇。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原本温热的南风消失不见,凛冽的北风卷着浓烟和碎石,朝着自己的阵中刮来。这怎么可能?风向竟然在瞬间改变了!
他的丹凤眼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二龙山山顶那道青色的光芒,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他想起了呼延灼所说的公孙胜的妖术,之前他还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旁门左道,难成大器。但此刻,他亲眼目睹了风向被改变的奇迹,心中的不屑彻底被恐惧取代。这哪里是什么旁门左道,这简直是通天彻地之能!
不仅是关胜,三万余名朝廷士兵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他们手中的火箭还在继续发射,但因为风向的突然转变,火箭的轨迹完全偏离了目标,纷纷朝着自己的阵中射来。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一名士兵来不及躲闪,被一支火箭射中了肩膀,浸油的麻布瞬间点燃了他的甲胄和衣衫。火焰迅速蔓延,灼烧着他的皮肤,疼得他满地打滚,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紧接着,更多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支火箭落在朝廷士兵的阵中,点燃了甲胄、旗帜和帐篷。阵前的干草车因为北风的吹拂,火势愈发猛烈,失控地朝着士兵们冲来。干草车碾压过的地方,留下一片火海,不少士兵被卷入其中,瞬间被大火吞噬,只留下凄厉的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
“妖道!又是这妖道在搞鬼!”关胜又惊又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怒火。他精心策划的火攻之计,不仅没有伤到二龙山的反贼,反而变成了反噬自己的利器。看着阵中熊熊燃烧的大火和四处逃窜的士兵,他的心如同被刀割一般疼痛。这是他从军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