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的血腥味与焦糊味尚未散尽，关胜背对着帐门，绿袍上的血渍已凝成深褐斑块，青龙偃月刀斜倚在帐柱上，刀身映出他扭曲的面容。方才处置众将的怒火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粮草尽绝，士兵折损过半，如今连离间计也被轻易戳破，三山同盟反而借辟谣之势凝聚了人心，而自己，却要向那个素来与军方貌合神离的青州知府慕容彦达低头求援。
“元帅，青州城使者已在帐外等候。”亲兵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深知此刻关胜的心境，如同拉满的弓弦，稍有不慎便会断裂。
关胜猛地转身，丹凤眼赤红如血，鬓角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上，胸腔中翻腾的屈辱几乎要将他吞噬。想他关胜，乃是武圣关羽嫡传后裔，自幼熟读兵书，掌中青龙刀横扫河北，何曾有过如此狼狈境地？夜袭惨败已是奇耻，如今却要寄望于慕容彦达那等只会搜刮民脂的文官，这与受辱于市井无赖何异？
“让他进来！”三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
帐帘被掀开，一名身着锦袍的使者昂首阔步走入，目光扫过帐内狼藉，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正是慕容彦达的心腹，平日里仗着知府权势，何曾将败军之将放在眼里？
“关元帅，我家大人听闻大军遇袭，深表关切。”使者拱手时，腰杆却挺得笔直，语气平淡无波，“只是青州城库存粮草，上月已奉太尉钧旨，调往边关支援，如今城中仅够百姓与守军三个月之用，实在无力调拨十万石粮草与五万支箭支啊。”
“你说什么？”关胜猛地上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使者，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将对方洞穿，“慕容彦达竟敢抗命？本帅奉太尉之命征讨反贼，他身为青州知府，理当粮草器械全力支援！如今你一句‘无力调拨’，便要让我数万大军坐以待毙？”
使者被他逼人的气势吓得后退半步，却仍强装镇定：“元帅息怒，我家大人并非抗命。只是青州城地处偏远，粮草转运不易，且近来三山反贼四处劫掠，城外粮道早已断绝。大人已下令全城百姓节食，勉强能凑出两万石粮草，箭支更是只有五千，这已是极限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大人还说，若元帅急需支援，不如直接向东京太尉大人上奏，朝廷若能派遣援军，青州城定当鼎力配合。”
“两万石？五千支箭？”关胜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愤懑，“慕容彦达这是要让本帅用这些杯水车薪，去对抗数万士气正盛的反贼？他分明是见我军新败，怕惹祸上身，故意推诿！”
他太清楚慕容彦达的心思了。那厮本就是靠着裙带关系爬上知府之位，平日里只知敛财固宠，一旦战事不利，便只会明哲保身。如今自己兵败，慕容彦达定然以为他已是强弩之末，生怕支援粮草后，若最终未能剿灭反贼，反而会被高俅迁怒，故而宁可违抗军令，也要将自己拒之门外。
使者见关胜面色铁青，心中虽惧，却仍硬着头皮道：“元帅此言差矣。我家大人也是有心无力，还请元帅体谅。若元帅不满，可亲自前往青州城与大人商议，只是如今城外不太平，大人恐难出城相迎。”
这句话，无疑是赤裸裸的羞辱。慕容彦达不仅不肯支援，甚至连让他入城商议的余地都不给，分明是将他视作了丧家之犬。
关胜的手死死攥住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帐外士兵们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中，有疑惑，有失望，甚至有隐隐的动摇。若连求援都遭此冷遇，军心只会更加涣散，到时候别说剿灭反贼，恐怕不等三山联军来攻，自己的大军便会不战自溃。
“滚！”关胜一声怒喝，声音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回去告诉慕容彦达，若三日之内，粮草箭支不到，本帅便上书太尉，参他个通贼误国之罪！到时候，看他如何向朝廷交代！”
使者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帅帐。帐内，关胜颓然坐倒在残破的帅椅上，青龙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望着帐顶的破洞，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慕容彦达的推诿，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知道，向青州求援已然无望，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东京的高俅能尽快派遣援军。可东京距青州千里之遥，就算信使日夜兼程，一来一回也需半月之久，而这半月之内，他的大军如何支撑？
士兵们早已断粮，今日只能以野菜充饥，若再无粮草补给，恐怕不出三日，便会出现逃兵，甚至哗变。而三山同盟那边，杨志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说不定此刻，他们已经在整顿兵马，准备随时发动进攻。
“太尉……难道您真要眼睁睁看着我关胜败亡于此吗？”关胜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他想起自己离京时，高俅拍着他的肩膀，许诺只要剿灭三山反贼，便保他官升三级，世袭罔替。可如今，自己陷入绝境，朝廷的援军却迟迟未至，连粮草都要不到，这让他如何不心寒？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帐外。夜色深沉，军营中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照出士兵们疲惫而惶恐的脸庞。不少士兵正蜷缩在营帐外，啃着难以下咽的野菜，眼神空洞，昔日的锐气早已消失殆尽。
“元帅……”一名老兵颤巍巍地走上前，他的左臂缠着绷带，血渍渗透了布条，“弟兄们已经两日没吃饱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撑不住了。”
关胜看着老兵干裂的嘴唇，心中一阵刺痛。这些士兵，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如今却因自己的指挥失误，陷入如此境地。他想起夜袭当晚，若不是自己急于求成，没有做好防范，也不会让公孙胜的妖术得逞，更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放心，本帅定会想办法弄到粮草，绝不会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关胜沉声道，语气坚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得多么苍白无力。
老兵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又很快黯淡下去。他微微叹了口气，躬身退了下去。
关胜望着士兵们的背影，心中的屈辱与愤怒再次翻涌。他猛地拔出地上的青龙偃月刀，对着夜空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凄厉，如同困兽的哀嚎。
“杨志！公孙胜！你们给本帅等着！”关胜眼中杀意滔天，“就算没有粮草，没有援军，本帅也要率领弟兄们，与你们血战到底！我关胜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你们垫背！”
啸声在夜空中回荡，惊醒了沉睡的士兵，却未能驱散军营中的绝望。关胜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他必须在援军到来之前，守住大营，稳定军心，同时，还要提防杨志随时可能发动的进攻。
而此刻，远在东京的高俅，收到了关胜的求救奏折。太尉府内，高俅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关胜这废物，竟然被一群草寇打成这般模样，还损失了这么多兵马粮草，真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高俅冷哼一声，将奏折扔在桌上，“若不是看在他是关羽后裔的份上，本太尉岂能让他统领一万精锐？如今倒好，不仅没能剿灭反贼，反而让反贼气焰更加嚣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一旁的谋士躬身道：“太尉息怒。关胜虽败，但三山反贼确实不容小觑，尤其是那公孙胜，据说妖术通天，此次夜袭，便是靠着大雾才得手。如今关胜大军粮草尽失，士气低落，若不派遣援军，恐怕青州城危在旦夕。一旦青州失守，反贼势力壮大，再想剿灭，便难上加难了。”
高俅皱了皱眉，沉思片刻。他并非不想救援，只是如今朝廷内部党争激烈，他若贸然派遣大军支援关胜，一旦再次失利，朝中的政敌定会借机发难，弹劾他用人不当，到时候，他的太尉之位恐怕也会岌岌可危。
“援军可以派，但不能多。”高俅缓缓道，“让呼延灼率领五千铁骑，即刻出发，前往青州支援关胜。另外，传旨慕容彦达，责令他务必全力供应粮草，若再有推诿，定斩不饶！”
谋士躬身应道：“太尉英明。只是呼延灼将军的五千铁骑，恐怕难以扭转战局，要不要再增派些兵马？”
“不必了。”高俅摆了摆手，“如今北方边境不宁，朝中大军需驻守边关，不能轻易调动。五千铁骑已是极限，足够关胜稳住阵脚。若他连这点机会都抓不住，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无能。”
他心中打着算盘，若呼延灼能协助关胜剿灭反贼，那便是他用人之功；若未能成功，也可将罪责推到关胜身上，说他指挥不力，与自己无关。
信使快马加鞭，将高俅的旨意送往青州。而此时的关胜，还在苦苦支撑，他不知道，朝廷的援军已在路上，但这支援军，能否赶在三山联军进攻之前抵达，还是一个未知数。
帅帐内，关胜独自一人，对着地图发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二龙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屈辱、愤怒、不甘、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背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