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厮杀的血腥味,尚未被晨风完全吹散。
黑风口一役的硝烟,仿佛还萦绕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贾环立于山坡之上,神色漠然地俯瞰着下方。
残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那身普通的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却透着一股与天地相融的孤高与寂灭。
他缓缓收剑入鞘。
“嗤——”
那柄普通的铁剑归于鞘中,发出最后一声轻鸣,仿佛是为这片刚刚经历了血与火洗礼的土地,献上最后的挽歌。
身后,是三百名呼吸粗重,却站得笔直的身影。
他们看着贾环的背影,眼神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那不是对权势的畏惧,而是对绝对力量的敬畏。
一剑,斩万夫长。
一念,定数千人生死。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学的认知,近乎神魔。
“将军……”
一个断了臂的汉子声音嘶哑地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贾环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渐浓的暮色,望向大同大营的方向。
“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清点人头。”
“明日,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大同大营之上。
营地内一片肃静,只有巡逻士兵甲叶摩擦的单调声响。
守备马进忠的营帐内,灯火燃了一夜,烛泪堆积。
他趴在桌案上,双眼布满血丝,正小心翼翼地给远在京城的王夫人写着回信。
宣纸之上,墨迹未干。
“……夫人钧鉴:黑风口地势险恶,蒙元精骑设伏已久。贾环竖子狂妄,一意孤行,率三百老弱直入死地,已然全军覆没,尸骨无存。末将虽有心阻拦,奈何军令在身,鞭长莫及,痛心疾首……幸不辱命。”
写到最后四个字,马进忠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弧度。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封信送回荣国府后,王夫人那张满意的脸,以及随之而来的丰厚赏赐。
至于贾环的死,一个卑贱庶子,死了也就死了。
还能给他马进忠的履历上,添上一笔“剿匪殉职”的功绩,简直是废物利用到了极致。
他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准备装入信封,用最快的渠道送出去。
就在这时。
营帐之外,先是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紧接着,那骚动迅速发酵,化为震耳欲聋的狂喜与欢呼,声浪排山倒海般席卷了整个大营!
“回来了!”
“贾将军回来了!”
“黑风口大捷!我们胜了!!”
轰!
这几个字,如同九天之上砸落的惊雷,在马进忠的耳边轰然炸开。
他手一抖。
一滴浓稠的墨汁从笔尖坠落,砸在“尸骨无存”四个字上,瞬间晕染开来,化作一团狰狞丑陋的污渍。
那污渍,仿佛一张正在嘲笑他的鬼脸。
“不……不可能……”
马进忠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连滚带爬地冲出营帐,心中的惊骇与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下一秒,他看到了。
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甚至在未来无数个噩梦中反复出现的景象。
他僵在了原地。
只见大营主道之上,晨光之中,一道身影骑着高头大马,正缓缓行来。
正是贾环。
他身后,跟着那三百名被他马进忠亲自挑选出去送死的老弱病残。
可此刻,这三百人哪里还有半点老弱的样子?
他们个个昂首挺胸,身上破损的战甲沾满血污与尘土,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