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冰城筑成后的第二天，大地开始震颤。
沉闷的轰鸣自地平线的尽头传来，像是迟来的冬雷，沿着冰封的河床滚滚而来。
但来的不是蒙元人。
是旌旗。
遮天蔽日的旌旗，簇拥着一面巨大的“柳”字帅旗，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缓慢而坚定地压向大同。
京营八万大军，到了。
贾环站在冰城最高处，玄色大氅的边缘被风卷起，发出沉闷的拍打声。他眯着眼，俯瞰着这支所谓的“援军”。
装备确实精良。每一片盔甲都擦拭得锃光瓦亮，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芒，崭新得像是昨天才从库房里提出来。
然而，贾环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眼底的最后一丝期待也随之熄灭。
步伐是虚浮的，队列看似整齐，实则松散，人与人之间的气机毫无牵连。士兵们的眼神游移不定，更多的不是警惕，而是对这苦寒之地的厌烦与好奇。
没有杀气。
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支大军身上，甚至还不如他麾下那三百名缺胳膊少腿的残兵所凝聚的血勇之气。
这是一群只懂得在校场之上踢正步、喊口号的仪仗队。
一群老爷兵。
中军大帐内，暖意融融。
数个炭火盆烧得通红，将帐内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一张巨大的圆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酒宴，珍馐佳肴的热气混杂着醇厚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统帅柳芳，一个面色白胖、眼袋浮肿的中年人，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同样油头粉面、衣着华贵的勋贵子弟。
他们端着鎏金的酒杯，一边惬意地喝着热酒，一边透过帐篷的缝隙，对着远处那座晶莹剔透的冰城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言语间满是轻浮与不屑。
“那个贾环来了吗？”
柳芳甚至没有抬眼，只是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声音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门帘猛地被掀开。
一股夹杂着冰碴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炭火明暗不定。
贾环带着一身风雪，大步走入帐中。帐内奢靡的暖香与他身上凛冽的寒气碰撞，形成一种无形的对峙。
他身后，只跟着那个沉默如影的申西月。
“末将贾环，见过柳帅。”
贾环微微拱手，这是一个下级对上级的礼节。但他的腰杆，却挺得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铁枪。
柳芳终于舍得放下酒杯，抬起那双被酒色掏空的眼睛，轻蔑地上下打量着贾环。他的目光在贾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甲胄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原来这就是咱们大乾的少年英雄，贾神威啊？”
他的声调拖得又长又怪，充满了阴阳怪气。
“听说你别出心裁，弄了个冰做的城墙？真是有趣，有新意。怎么，贾将军这是把北疆当成了京城的庙会，给咱们提前演练一出冰灯盛会吗？”
“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那群勋贵子弟顿时爆发出刺耳的哄堂大笑。
“柳帅说的是！蛮子的投石机一轮砸下来，管你什么冰灯玉雕，怕不是当场就碎成一地冰渣子了？”
“就是，庶出就是庶出，到底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小家子气。”
一个穿着华丽锦袍的公子哥，目光越过贾环，肆无忌惮地落在申西月的身上。他的眼神黏腻而下流，仿佛要剥开她身上的衣物。
“哎哟，这后面还跟着个小娘子？长得可真是水灵，就是这小脸冷冰冰的。贾将军，你可得知道，军中私带女眷，这可是死罪啊。不如……把她送给本公子暖暖床，本公子心善，替你在柳帅面前美言几句，如何？”
嗡。
贾环面无表情。
但他身侧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对同僚的忍耐，瞬间被冻结、碾碎，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柳帅叫我来，就是为了听这些废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喧哗与笑声。
“放肆！”
柳芳猛地一拍桌子，酒水四溅。他勃然大怒，肥胖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
“贾环！你搞清楚现在的状况！这里是大同前线，我是圣上亲封的主帅！这里不是你的贾府后院，轮不到你一个庶子撒野！”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既然你来了，也省得我再派人去找你。把兵符交出来吧！”
柳芳伸出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本帅已经对防务做出了全新的、更专业的部署。你那座花里胡哨的冰城，既然你吹得那么‘坚固’，那就留给后勤部队堆放粮草吧，也算物尽其用。”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狞笑。
“至于你，就带着你手下那三百个残废，去城外十里安营扎寨，充当大军的第一道防线，替本帅好好试探一下蒙元大军的虚实！”
去城外十里驻扎？
以三百残兵，去面对即将压境的二十万蒙元铁骑？
这已经不是让他去送死。
这是要让他死无全尸，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勋贵子弟都停下了动作，脸上挂着戏谑的、看好戏的笑容，等待着贾环跪地求饶的丑态。
然而，贾环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愤怒或者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