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血腥气与参汤的腥甜气息纠缠不休,王夫人人事不省,丫鬟婆子乱作一团,尖叫与哭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院中的廊下,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片死寂。
贾政独自伫立。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负手而立,抬头望着天际那片沉闷的铅灰色。
风从院中穿过,卷起几片枯叶,却吹不散他脸上那扭曲而又复杂的表情。
那是为人父的骄傲。
封侯!
冠军侯!
这是贾家自宁荣二公之后,从未有过的荣耀。而创造这份荣耀的,是他的儿子,流着他的血,是他的种!
可这份骄傲之下,紧随而来的,是身为“严父”的难堪与尴尬。
他不止一次地在公开场合,在族人面前,唾骂那个庶子是“下贱胚子”、“家门之耻”。他曾经是那么地轻视他,厌恶他,甚至憎恨他。
而现在,这个他眼中的耻辱,却成了整个家族都必须仰望的存在。
这让他感觉自己的脸,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抽打,火辣辣地疼。
在这些情绪的最深处,埋藏着一种他自己都万分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忽视的情绪。
恐惧。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不久前书房里的那一幕。
那封凝聚了他父权与威严的家书,被那个逆子当着他的面,一字一句,撕成了齑粉。
还有那个少年离去时,那冰冷、决绝,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神。
“此子……”
“羽翼已丰,已成气候,非我……能制了。”
贾政喉结滚动,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口气息仿佛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他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在这一刻,肉眼可见地佝偻了几分。
……
一月之后,北境初定。
贾环留下了心腹陈老三,以及那支经过扩编和战火残酷洗礼的一万精锐,镇守大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枪杆子里出政权。
这支从尸山血海中打磨出来的军队,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敢于掀翻牌桌的最大底气。
随后,他亲率燕云十八骑与三千亲卫营,踏上了班师回朝之路。
这是一条荣耀之路。
归途所经的州府县城,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夹道欢迎。
无数人跪伏在道路两旁,对着那支玄黑色的铁骑不住地磕头,口中高呼着“神威侯千岁”!
更有甚者,自发捐资,为他修建了生祠,日夜香火供奉。
在这些饱受战火摧残的边地百姓眼中,贾环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权贵侯爷。
他是将他们从蒙元铁蹄屠刀之下解救出来的活菩萨。
是庇护他们家园妻儿的守护神!
神京城外,十里长亭。
今日的神京,万人空巷。
旌旗招展,鼓乐齐鸣,仪仗从城门口一直铺到了长亭之外。
为了拉拢这位武功盖世、手握重兵的少年侯爷,元康帝给出了一个让满朝文武都为之震动的规格——命当朝太子陈远,代天子出城十里,亲迎凯旋之师!
远处,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一支黑色的骑兵队伍,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
他们没有鲜亮光洁的盔甲,玄色的战袍上甚至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暗红色血渍。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肃杀之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让原本喧闹鼎沸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队伍的最前方,为首一人,身骑通体乌黑的乌骓马,身披一领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氅。
他面容清冷,俊美如玉,一双眸子却深邃如渊,仿佛藏着无尽的寒冰与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