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门外的那一缕阳光,并未驱散贾环身上沾染的阴郁之气。
他回到神威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府邸内的管家仆役们远远看见他走来,眼神中都带着几分敬畏与疏离。他们察觉到,这位新晋的侯爷,与昨日又有了不同。
那种无形中散发出的威势,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贾环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穿过庭院,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需要静下来,梳理今日的得失。
与太子陈远的正面冲突,是计划中的一步险棋。
这一步走对了。
【天子威压】神通的领悟,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门神通并非武学招式,而是一种源于精神层面的压制。
心念一动,便能引动冥冥之中的气运,对目标施加源自上位者的无形压力,动摇其心神,使其意志崩溃。
对付心志不坚之辈,甚至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神通,是为将来而备。
贾环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元康皇帝那张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脸。
顶撞储君,是向皇帝递交的一份投名状。
一份不结党、不营私、甘为孤臣的投名状。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皇帝的召见,等待那最关键的试探,以及……那最致命的赏赐。
这份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次日,天光微亮,宫里的内侍便已等候在侯府门外。
大朝会刚刚散去,元康帝的旨意便到了。
单独召见。
御书房。
当贾环踏入这间代表着大周朝权力中枢的房间时,一股浓郁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香气醇厚,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龙涎香霸道气味,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令人呼吸凝滞的皇权天威。
“臣,贾环,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贾环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头颅低垂,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他能感觉到,一道沉凝如山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头顶。
那目光没有温度,却带着审视、剖析、洞察一切的锋芒。
良久,一个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响起。
“平身吧。”
“谢陛下。”
贾环起身,依旧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元康帝手中玉佩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击在贾环的心头。
东宫发生的一切,皇帝早已知晓。
贾环在赌,赌元康帝对太子陈远的失望,赌元康帝对旧勋贵势力的忌惮,赌这位帝王需要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听话的刀。
“贾环。”
元康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这次立了大功,朕心甚慰。你想要什么赏赐?”
贾环心脏的搏动频率没有丝毫改变。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不敢求赏。”
“哦?”
元康帝的尾音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把玩着手中那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听说,你尚未婚配?”
来了。
贾环的身体紧绷了一瞬,随即又彻底放松下来。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更低,声音里透着一股绝对的赤诚。
“臣,一心报国,未敢考虑家事。”
“胡说。”元康帝的语气倏然一变,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伦纲常。你既是朕的神威侯,你的婚事,朕不能不管。”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破空而来。
贾环下意识地抬手,稳稳接住。
那是一块玉佩,入手温润,却带着一股沁骨的凉意。
玉佩的形制古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只是龙目之处,似乎被人为地磨平了。
“这块玉,乃是当年义忠亲王……也就是废太子的遗物。”
元康帝的声音变得幽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带着森然的寒气。
“朕,想将他的遗腹女,秦氏可卿,赐婚于你。”
“你,敢接吗?”
轰!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贾环的脑海中炸响!
废太子!
秦可卿!
这不是赐婚!
这是一道送命题!是一杯穿肠的毒酒!
昔日义忠亲王事败,被圈禁至死,然其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其中以太上皇为首的旧勋贵集团,始终是元康帝心中的一根毒刺。
秦可卿,作为废太子唯一的血脉,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政治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