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上海博物馆地下二层,无菌实验室。
“松风”被放置在特制的恒温恒湿操作台上,周围是六台高清摄像机,从不同角度记录全过程。观察室里坐满了人:陈翰笙、林薇父母、范德维尔、三位中国文物修复专家,以及——理查德·温特和张明处长。
温特和林薇穿着无菌服,站在操作台旁。范德维尔主刀,他们辅助。
“开始吧。”范德维尔深吸一口气,用微型机械臂探入琴腹。
整个过程极其缓慢、精细。机械臂末端的微型抓手轻轻夹住帛书边缘,以每秒一毫米的速度缓缓抽出。每抽出一厘米,就要停顿、检查、调整湿度和温度。
帛书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时,实验室里响起了整齐的抽气声。
它比影像中更美。浅黄色的绢帛上,墨迹如新,朱砂批注鲜艳如初。一共二十八页,每页记录一首唐代乐曲,左边减字谱,右边拜占庭纽姆谱,中间是雷威的亲笔注解。
范德维尔用高分辨率扫描仪逐页扫描,图像实时传输到大屏幕上。
第一页:《秦王破阵乐》。
第二页:《霓裳羽衣曲》。
第三页:《凉州词》。
……
每一首都是唐代名曲,每一首都配有详细的比较分析。雷威不仅记录了乐谱,还写下了自己的思考:
“西乐重和声,如众川汇流;中乐重旋律,如孤峰独秀。然川流需有方向,孤峰需有依托。二者相参,或可出新境。”
“拂菻乐师云:音有七阶,如天有七曜。中土五音,如五行相生。七与五,皆天地之数,可通。”
“今日与约翰(Johannes)论乐,彼以管风琴奏《伊苏》(hymns),余以琴和之。虽器不同,理相通。音乐者,人心之语也。”
读到这段,林薇眼眶湿润。约翰——一个拜占庭乐师的名字,就这样出现在唐代的记录里。两个不同文明的人,因为音乐坐在一起,交流、碰撞、相互学习。
这才是真正的“东西对话”。没有高低,只有差异;没有征服,只有理解。
扫描持续了六个小时。结束后,帛书被小心地放入特制的氮气保存箱,等待进一步的研究和修复。
观察室里,掌声响起。不是欢呼,是庄严的、致敬的掌声。
理查德·温特也鼓了掌,但表情复杂。他走到林薇面前,沉默良久,才说:“你祖父……会为你骄傲。”
“谢谢。”林薇平静地说。
“这些资料……”理查德斟酌着用词,“基金会愿意提供一切资源,协助研究和保护。”
“研究由中方主导,成果共享。”林薇重申立场,“这是底线。”
理查德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点头:“我同意。”
这句话让所有人意外。张明处长明显松了口气,陈翰笙则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真伪。
但林薇相信,至少在这一刻,理查德是真诚的——作为一个学者,面对如此重大的发现,学术良知战胜了占有欲。
当晚,初步的解读报告完成。温特和林薇联名起草的论文《唐代雷威帛书:中国与拜占庭音乐交流的实证研究》提交给了《自然》杂志的“科学史”子刊,同时预印本在学术网站公开。
论文一上线,立刻引爆国际学术界。邮件、电话、采访请求蜂拥而至。剑桥大学、哈佛大学、大英博物馆、卢浮宫……各大机构都表达了合作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