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国公!
这三个字,在贵州这片土地上,就等同于天!
而他们,这艘小小的乌篷船,竟然成了“天”要抹去的一粒尘埃。
“客……不,楚……楚先生……”船老大的牙齿在打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咱不能再走了……真的不能再走了啊!这……这是在玩命啊!”
他几乎要哭出来了,指着那支箭,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您看见了,这雾这么大,他们还能一箭射中船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就在我们附近!就在这雾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下一箭……下一箭可能就是射向我们的人啊!”
船舱内,楚河盘膝而坐,静若磐石。
他没有睁眼,只是那嘴角的弧度,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明显。
攻心为上。
聂鹤年这一手,确实漂亮。
他不是要一箭就杀了自己,那太简单,也太便宜自己了。
他要的是诛心!
他要用这无处不在的威胁,这如影随形的死亡阴影,彻底摧毁自己的意志。
他要让自己在这条看似通往生路的江上,每时每刻都活在恐惧与绝望之中,最终精神崩溃,不战自溃。
这就像一场高明的围猎——猎人并不急于杀死猎物,而是不断地驱赶、骚扰,让猎物在无尽的奔逃中耗尽所有力气,最终绝望地倒下。
只可惜……
他选错了猎物!
楚河的心湖之中,波澜不惊。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在那浓雾笼罩的江岸某处,一道冰冷的目光,正透过某种类似望远镜的工具,死死地锁定着自己这艘船。
他们,在等待。
等待着船老大的崩溃,等待着自己掉头回航,等待着自己选择屈服。
一旦自己回头,就等于承认了失败。
那股一往无前的“势”,那份“知行合一”的道,便会瞬间崩塌。
一个连黔阳都走不出去的人,还谈什么去京城搅动风云?
所以,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老丈。”
楚河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这片凝固的空气中。
“啊?”船老大一个激灵,茫然地看向船舱。
楚河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乌篷船舱。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没有去看那支箭,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江岸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浓雾。
“老丈,你怕吗?”楚河忽然问道。
“怕!怎么不怕!俺……俺家还有婆娘娃儿……”船老大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
“怕,就对了。”楚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有牵挂,有畏惧,这才是活生生的人。”
船老大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客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以为,对方会呵斥他胆小,或者用大道理来压他。
楚河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支黑箭之上。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箭杆,感受着那上面雕刻的“聂”字,那凌厉的笔锋,仿佛还带着刻字之人的杀意。
“可是,老丈,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今天若是回了头,明天,会怎样?”
船老大茫然地摇了摇头。
“今天我们退了,他们就知道,我们怕了。”楚河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一个怕了的人,就像一只断了脊梁的狗,他们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你以为你回了家,就能安安稳稳地抱着婆娘娃儿过日子?”
“他们能在这江上找到我们,就能在岸上找到你的家。今天这支箭,是警告。你若是让我这个‘警告’掉头了,你猜,他们会怎么对付你这个坏了他们好事,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的‘知情人’?”
一番话,如同数九寒冬里的一盆冰水,从船老大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是啊!
他只想着逃离眼前的危险,却忘了,这危险是聂国公带来的!自己载着楚先生,本就已经卷入了这场漩涡。
今天若是把船开回去了,楚先生的下场不知道,但自己这个“目击者”,这个“不听话”的船夫,绝对没有好下场!
杀人灭口!
这四个字,像厉鬼一样,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