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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顶层套房的五分钟对峙(1 / 2)

会展中心顶层套房的电梯门打开时,梁矜晚看了眼腕表。

晚上十点零七分。

距离拍卖会结束刚好五十分钟。这五十分钟里,她处理完所有交割文件,给纽约总部发了汇报邮件,换了身烟灰色的针织长裙和平底鞋,还往红肿的脚踝上喷了三次镇痛喷雾。

可她没能离开会展中心。

霍西辞的助理——一个面容冷肃、眼神像扫描仪的中年男人——在停车场拦住了她。“梁小姐,霍先生请您上去一趟,关于‘荆棘之心’的保管细节需要当面确认。”

话说得客气,但挡在车门前的身体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沉默地站在三步外,像两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梁矜晚知道,这不是邀请。

她跟着助理走进电梯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暗着,锁屏壁纸还是那张雾锁维港的照片。电梯匀速上升,楼层数字跳动,镜面墙壁映出她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又在冒冷汗。

顶层套房的门虚掩着。助理侧身示意她进去,自己却留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宣告。

梁矜晚站在玄关处,没立刻往里走。

套房很大,落地窗占满整面墙,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铺展在脚下,霓虹如血管般蜿蜒流淌。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和吧台处的内置灯带,光线昏黄暧昧,将家具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块。

霍西辞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液体里缓慢旋转。

他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一道浅淡的疤痕——五年前那场海难留下的,当时伤口深可见骨,缝了二十三针。梁矜晚记得,因为拆线那天她在医院守了一整夜,他麻药过了疼得睡不着,她就一遍遍给他念《百年孤独》,直到天亮。

那些片段像玻璃碎片,猝不及防扎进脑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霍先生。”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霍西辞没转身,只是将酒杯放在窗台上。玻璃与大理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知道我为什么拍下那颗钻石吗?”他问,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梁矜晚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客厅中央的沙发旁。距离他大概七步远——一个既不至于太疏离,也不会显得亲密的距离。

“商业决策,或者个人收藏,”她说,“我不需要知道原因,只需要确保交割流程合规。”

“合规。”霍西辞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味着什么,“梁老师在苏富比三年,倒是把套话学得滴水不漏。”

他终于转过身。

昏黄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黑,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梁矜晚迎上他的目光,没躲。躲了,就输了。

“如果您叫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她从手包里取出文件夹,“‘荆棘之心’的鉴定报告、保险单和保管协议都在这里。签完字,我的工作就结束了。”

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霍西辞没看文件,也没动。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从眉眼到嘴唇,像在审视一件拍品,或者——一个故人。

“五年,”他说,“你连一通电话都没有。”

不是质问,是陈述。可这句话比任何质问都锋利。

梁矜晚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针织裙的布料柔软,却摩擦得皮肤发疼。

“死亡证明都开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陌生,“一个死人,没必要打电话。”

“可你现在活着。”霍西辞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五步,“活得很好,成了苏富比亚洲区的特聘专家,还能亲手策划这颗钻石的拍卖。”

又一步,四步。

“梁矜晚,”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五年,你睡得好吗?”

空气骤然凝固。

落地窗外的维港夜景依旧璀璨,游轮驶过,拖出长长的光带。但房间里静得可怕,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嗡鸣,能听见冰块在酒杯里融化的细微碎裂声。

梁矜晚感觉到喉咙发紧。

她睡得好吗?

在纽约头一年,她每晚靠安眠药才能入睡,睡着了就梦见冰冷的海水灌进口鼻,梦见沉船断裂的巨响,梦见一只手死死拽着她的手腕,指甲嵌进肉里——然后她就会惊醒,满身冷汗,坐在黑暗里直到天亮。

第二年,她开始看心理医生,做了十二次催眠治疗,才勉强能睡四个小时。

第三年,她学会了在睡前喝半杯威士忌,借着酒精的麻痹,假装自己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但这些,她一个字都不会说。

“托您的福,”她抬起眼,嘴角甚至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还不错。”

霍西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梁矜晚几乎要以为时间停滞了,他才突然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只是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可我睡得不好。”他说。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三步。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安全线,梁矜晚能闻到他身上威士忌的烟熏味,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不是熬夜的疲倦,是某种更深层的、经年累月的磨损。

“每年到了六月十七号,我就会梦见那艘船。”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说一个秘密,“梦见你松开我的手,往后倒进海里。海水是黑的,你的白裙子飘起来,像一朵腐烂的花。”

梁矜晚的呼吸停了。

她感觉自己像被人按进水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耳朵,堵住喉咙。那些刻意遗忘的画面撕裂伪装,血淋淋地摊开——暴雨,巨浪,倾斜的甲板,霍西辞抓住她的手腕,嘶吼着她的名字,而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转身跳进翻涌的黑色海水。

为什么跳?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一刻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跳下去,他就不会死。

“我捞了你一夜,”霍西辞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救援队说没希望了,我不信。天亮的时候,我在海里找到一只你的鞋,白色的,绑带断了。”

他顿了顿,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又被他狠狠压下去。

“后来他们给了我一份死亡证明,还有一盒骨灰。我把它埋在西贡的墓园,每年清明去扫墓,对着墓碑说话。我说,梁矜晚,你他妈真狠,说跳就跳,连句遗言都不留。”

梁矜晚的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现在你告诉我,”霍西辞又往前一步,两步,几乎是贴着她站着了,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量,混合着威士忌和雪松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那盒骨灰是谁的?嗯?”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震颤。

梁矜晚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距离太近了,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苍白,僵硬,像一具精心装扮的傀儡。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是个巧合,也许有人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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