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停的。
梁矜晚站在公寓阳台上,赤脚踩在潮湿的水泥地面,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被凌晨的风卷进黑暗里。楼下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偶尔有夜归的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嘶哑的声响。
她低头看向左手腕。
淤青已经变成深紫色,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某种耻辱的烙印。霍西辞的手指印清晰可辨,每一个指节的位置都对应着一块瘀伤——他昨天抓得那么用力,用力到仿佛想捏碎她的骨头,把里面藏着的秘密一把攥出来。
烟头烫到手指。
她松开手,看着那点猩红坠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溅起细微的水花,然后迅速熄灭。
转身回到室内,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凌晨四点的寒气。公寓里没开灯,只有厨房冰箱运作的嗡嗡声在寂静里回荡。梁矜晚走到客厅中央,在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蜷起腿。
茶几上摆着那个银色U盘。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过来,插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屏幕亮起,蓝光映在她脸上,把皮肤照得近乎透明。文件夹弹开,里面是她刚才对霍西辞说的所有资料——就诊记录、工作合同、银行流水,甚至包括心理医生同意披露的部分治疗笔记。
她点开“治疗笔记”文件夹。
最新的一份文档日期是三个月前,标题写着:《第三次创伤记忆重组尝试》。
梁矜晚把光标移到文档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按下删除键。
「文件已删除」
屏幕弹出提示框,她点击确认,清空回收站。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电脑,把脸埋在膝盖之间。黑暗里,那些刻意压制的画面又涌上来——冰冷的诊室,心理医生温和的声音:“梁小姐,我们今天试着回到2016年11月6日,你父亲去世那天……”
她拒绝了。
五次治疗,五次拒绝。心理医生说她的潜意识在自我保护,把那段记忆锁进了最深层的保险箱,钥匙扔进了海里。
也许不是扔进了海里。
是扔给了某个人。
手机在黑暗中震动起来。梁矜晚没动,任由它在地板上嗡嗡作响,屏幕亮起又熄灭,如此反复三次,终于归于寂静。
她知道是谁打的。
也知道他为什么打来。
凌晨五点十七分,天边泛起蟹壳青的微光。梁矜晚从地板上站起来,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脚踝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变成一种钝钝的、持续不断的闷痛,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小腿。
她走进浴室,打开淋浴。热水冲刷下来,蒸汽迅速弥漫,镜面蒙上一层白雾。梁矜晚站在水柱下,仰起头,闭上眼睛。水很烫,烫到皮肤发红,但她需要这种温度——需要某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洗完澡出来,天已经亮了。
她换上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吹到半干,随意披在肩上。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我在楼下。十分钟,不下来我就上去。」
发件人是陌生号码,但她认得那个语气。
梁矜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回复:「等我五分钟。」
她抓起车钥匙和手包,最后看了一眼公寓——这个她租了三个月的地方,家具都是房东配的,简洁到近乎冷漠,没有一件私人物品。就像她这五年在纽约住的每一个地方,随时可以离开,不留痕迹。
电梯下行时,她对着镜面墙壁整理了一下衣领。
门开,大堂里空无一人。清晨六点,连保安都在打盹。梁矜晚走出玻璃旋转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收紧外套。
街对面停着那辆黑色宾利。
后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霍西辞的侧脸。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拿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晨光勾勒出他瘦削的下颌线条,鼻梁挺直,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很安静的画面,却莫名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梁矜晚穿过街道,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车内温暖,有咖啡和皮革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霍西辞身上的雪松气息。
“早。”她关上车门,声音平静。
霍西辞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她。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扫到苍白的脸,最后停在左手的腕表上——表带遮住了淤青,但他知道下面是什么。
“睡得怎么样?”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还行。”梁矜晚系好安全带,“霍先生这么早,有事?”
“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清晨稀疏的车流。香港的早晨有种疲惫的美感——街道被一夜的雨水洗刷干净,早起的老人提着菜篮慢慢走过,茶餐厅的灯一盏盏亮起,蒸笼冒着白气。
梁矜晚看着窗外,没问要去哪里。
霍西辞也没说。
车子穿过海底隧道,驶向九龙。天色渐渐亮透,云层散开,露出淡蓝色的天空。梁矜晚认出这条路——这是去西贡的方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处偏僻的海湾。这里不是游客会来的地方,只有几艘废弃的渔船搁浅在沙滩上,桅杆断裂,船身锈蚀。远处有座小码头,木板已经腐烂,在晨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
霍西辞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下车。”
梁矜晚推开车门,冷冽的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她跟着他走向码头,高跟鞋踩在潮湿的沙地上,陷进去又拔出来,发出噗嗤的声响。
码头尽头,海浪拍打着木桩,溅起白色的泡沫。
霍西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模糊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
“认得这里吗?”他问。
梁矜晚看向海面。海水是灰蓝色的,远处有薄雾,更远处是隐约的岛屿轮廓。她认得——五年前那艘游艇就是从这个码头出发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霍西辞搂着她的肩说,带你去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然后暴雨来了。
然后船翻了。
然后她跳进了海里。
“记得。”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破碎。
霍西辞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