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老宅的书房有种时间停滞的厚重感。
深色柚木书柜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精装古籍和商业文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雪茄和檀香混合的气味。霍老爷子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眼睛半阖,像是在打盹,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霍西辞站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他换下了医院里那身皱巴巴的衬衫,穿着深灰色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领带结都打得完美无缺——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准备好了,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坐。”老爷子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
霍西辞没动:“爷爷有话直说。”
老爷子抬起眼皮,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他盯着孙子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郑永昌今天下午来过了。”
霍西辞的心脏微微收紧,但脸上表情纹丝不动:“我知道。”
“他说你和他女儿的事,该定下来了。”老爷子捻着佛珠,珠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订婚宴就定在半岛酒店。请柬已经让秘书处开始准备了。”
话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讨论的空间,只有告知。
霍西辞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很稳:
“我不会和郑明薇订婚。”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落地钟钟摆规律摆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老爷子慢慢放下佛珠,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你说什么?”
“我说,”霍西辞一字一句重复,“我不会和郑家联姻。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理由。”
“我不爱她。”
“爱?”老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霍西辞,你是霍家的继承人,不是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婚姻对你来说从来不是爱情,是责任,是利益,是巩固家族地位的工具!”
他的声音拔高,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太平山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书房这一盏灯,把祖孙二人的影子投在深色墙壁上,拉得很长,像两尊对峙的雕塑。
霍西辞看着爷爷,看着这个从小把他带大、教他经商之道、也教他如何冷硬心肠的老人,忽然觉得陌生。五年前他或许会妥协,会为了家族利益牺牲自己的感情。但现在,不一样了。
“爷爷,”他开口,声音很低,“五年前我已经牺牲过一次了。那次我失去了梁矜晚,失去了我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这次,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梁矜晚?”老爷子的眼神冷下来,“那个今天在董事会上当众揭霍家老底的女人?西辞,你是不是忘了,她父亲的事还没查清楚!她今天能拿出那些材料,明天就能拿出更多!你和她在一起,是想让整个霍家陪葬吗?”
“她父亲的死,和霍家有关。”霍西辞盯着爷爷的眼睛,不躲不闪,“‘潮汐号’的账册,您当年也有一份。对吗?”
空气骤然凝固。
老爷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撑在桌面上的手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暴起。许久,他才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郑永昌告诉你的?”他问,声音嘶哑。
“一部分是。一部分是我自己查的。”霍西辞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书桌上,俯身看着爷爷,“爷爷,二十年前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批青铜器,那本账册,还有梁文山的死……我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老爷子睁开眼睛,眼睛里布满血丝,不是愤怒,是某种深沉的疲惫。他摆了摆手,示意霍西辞坐下。
这次霍西辞照做了。他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依然挺直,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剑。
“那批货……”老爷子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确实是从内陆‘借’出来的。当时国内的文物监管还不严,有些博物馆的内鬼,有些收藏家的贪婪……我们只是提供了渠道。”
他顿了顿。
“但‘潮汐号’沉没,不是意外。”
霍西辞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什么意思?”
“船是被人炸沉的。”老爷子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有人在船上装了炸药,位置选得很好——刚好在货舱下面。船一沉,货物全没了,证据也全没了。活下来的只有郑永昌和船长陈海生。但陈海生三年后‘意外’车祸死了,死前把一本账册的副本,交给了他的儿子。”
“陈九?”
“对。”老爷子点头,“陈九拿着那本账册,想敲诈我和郑永昌。但我们没给他钱,而是……给了他一个任务。”
霍西辞的呼吸停住了:“什么任务?”
“接近梁文山。”老爷子的声音低下来,“梁文山当时在查‘潮汐号’的事,他已经查到了陈海生,快查到我们了。我们需要一个人去盯着他,必要时……让他闭嘴。”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霍西辞懂了。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凉了。
“所以你们让陈九去放高利贷给我父亲,然后借机接近他?”他的声音在颤抖。
“是。”老爷子闭上眼睛,“但我们没想杀他。只是想用债务控制他,让他停止调查。可后来……事情失控了。”
“怎么失控的?”
“梁文山拿到了账册的另一半副本。”老爷子睁开眼,眼神里有恐惧,是那种事隔多年依然清晰的恐惧,“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可能是从陈海生那里,也可能是从别的渠道。他拿着账册来找我,说要么把所有的文物走私线全部切断,要么他就把账册公开。”
霍西辞的手握成了拳头。他能想象当时的情景——父亲站在这里,站在同一张书桌前,拿着那本能毁掉整个霍家的证据,要求爷爷收手。那种勇气,那种决绝……
“您答应了吗?”他问。
“我答应了。”老爷子苦笑,“但有人没答应。”
“谁?”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霍西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二叔。”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霍西辞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三叔的贪婪,郑家的狠辣,甚至爷爷的默许——但他从来没想过,会是二叔。
那个总是笑眯眯转着佛珠,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最与世无争的二叔。
“为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因为他当年也参与了。”老爷子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潮汐号’的货物,有一部分是他牵的线。如果账册曝光,他第一个完蛋。所以……”
他没说完,但霍西辞懂了。
所以他杀了梁文山。
所以他伪造了自杀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