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灯光调暗了。
弦乐队换了一首华尔兹,旋律悠长缠绵,像一只手轻轻撩拨着空气中紧绷的弦。水晶吊灯的光束聚拢在舞池中央,把深红色地毯照得一片暖黄,那些细密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像某种大型动物的皮毛。
宾客们开始移动。
男士伸出手,女士搭上掌心,一对对滑入舞池。燕尾服的黑色与礼裙的斑斓交织旋转,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每个人都踏着相同的节拍,脸上挂着相似的笑容,优雅,得体,毫无破绽。
林宴牵着梁矜晚的手,走到舞池边缘。
“可以吗?”他轻声问,目光落在她裹着纱布的左脚踝上。
梁矜晚点头。脚踝还在疼,但还能忍。她需要这支舞——需要借林宴的手,借这场华尔兹,向所有人宣告她的立场,也向霍西辞宣告她的决绝。
林宴的手虚虚揽住她的腰,动作很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另一只手托起她的手,指腹温暖干燥。他低头看她,眼睛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某种深沉的、梁矜晚看不懂的情绪。
音乐流淌。
他们滑进舞池。
墨绿色丝绒裙摆旋转,开叉处露出白皙的小腿,纱布在灯光下显出一种脆弱的白。林宴的舞步很稳,带着她轻盈地转身,避开其他舞者,在舞池中央划出优雅的弧线。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
“疼就说。”他在她耳边低语。
梁矜晚摇头。她的视线越过林宴的肩膀,落在舞池外——霍西辞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深色燕尾服的背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孤独,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她以为他会冲过来。像在画廊那样,像在医院那样,像无数次他做过的那样,强行把她从别人身边拉开,宣告他的所有权。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梁矜晚的心口蓦地一疼。那疼痛来得突然,尖锐,像有人用针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她别开视线,强迫自己专注在舞步上,专注在林宴温和的引导上,专注在这首悠长的、哀伤的华尔兹上。
音乐到了高潮。小提琴的旋律拔高,像一声压抑的叹息,然后缓缓落下。舞池里的旋转变快,裙摆飞扬,光影交错,一切都模糊成晃动的色块。
就在这时——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扣住梁矜晚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到她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一步。林宴的手还揽在她腰上,但那股力量太突然,太强势,硬生生把她从林宴怀里扯了出去。
音乐还在继续。
但舞池中央,时间仿佛静止了。
霍西辞站在梁矜晚面前,握着她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她。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燕尾服的领口松了,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周围的人群停下来。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又被音乐声压下去。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霍家太子爷,当众截走了林氏二公子的舞伴,而那个女人,是五年前“已故”、如今“复活”的梁矜晚。
一场好戏。
“霍先生。”林宴先开口,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请你松手。矜晚的脚有伤。”
霍西辞没理他。他只是盯着梁矜晚,盯着她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还有那强装镇定的表情。他的手指收紧,腕骨处传来清晰的痛感,但梁矜晚没吭声。
“跟我走。”他说,声音嘶哑。
“霍西辞,”林宴上前一步,挡在梁矜晚身前,“这里是公共场合。矜晚是我的舞伴,你有什么话,可以等这支舞跳完再说。”
“让开。”霍西辞的声音冷得像冰。
“如果我不让呢?”
空气骤然绷紧。
两个男人对峙,目光在空中交锋,噼啪作响。林宴温润的外表下,有种不容侵犯的坚定。霍西辞则是毫不掩饰的强势,像一头被激怒的兽,随时准备撕碎一切挡路的东西。
梁矜晚站在两人之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在耳膜里疯狂敲击。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
“霍西辞,”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请你松手。”
霍西辞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但更深的地方,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脆弱。
“梁矜晚,”他叫她的全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跟不跟我走?”
问题像一把刀,悬在半空。
梁矜晚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翻涌的痛苦、挣扎、还有那种她五年前就熟悉的、不顾一切的执拗。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心软了,几乎想把手放进他掌心,说“好,我跟你走”。
但她不能。
因为林宴的手还虚虚护在她身后。
因为郑明薇站在不远处,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因为霍老爷子坐在主桌旁,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因为那本账册,因为“潮汐”,因为父亲的死,因为所有横在他们之间的、血淋淋的过去和现实。
“霍西辞,”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已经结束了。在宴会开始前,我就说得很清楚。”
霍西辞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不是真的笑,只是一种空洞的、绝望的气音。
“结束?”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苦涩的东西,“梁矜晚,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结束’。只有你单方面的逃离,和我单方面的等待。五年了,我等了你五年,找了你五年,现在你回来了,却告诉我‘结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低吼。舞池周围彻底安静了,连音乐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猝不及防的、当众上演的情感崩塌。
梁矜晚的眼泪掉下来。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但霍西辞看见了。他伸出手,想擦去她的眼泪,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林宴先一步掏出手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自然,很温柔。
像做过千百遍。
霍西辞的手僵在那里。他看着林宴,看着这个年轻、温和、家世相当的男人,看着他对待梁矜晚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她真的已经往前走了。
也许,她真的不需要他了。
也许,这场长达五年的等待和寻找,到头来,只是他一个人的执念。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冻僵了他所有的冲动和勇气。他的手缓缓垂下来,松开了梁矜晚的手腕。
腕骨处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失控更可怕,“既然你选了,我尊重。”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转身,朝舞池外走去。
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像个真正的绅士,从容退场。
但梁矜晚看见,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发抖。她看见,他经过侍者时,顺手拿起一杯香槟,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把杯子放回托盘,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
她还想看更多,但林宴挡住了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