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霜流灯塔返回晨星城的这条路，比来时难走了十倍。
担架上，奥斯里斯安静得像个易碎的梦。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透支到极致后的灰败。每一次颠簸，哪怕只是轻微的起伏，都让抬着他的托格和奥拉夫心头一紧，步子迈得又稳又慢。
瑞雅几乎焊在了担架旁，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在他脸上，沉淀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她的手时不时会极轻地探到他鼻下，直到感受到那丝微弱却持续的气流，紧绷的肩膀才会松垮那么一瞬，然后立刻又绷紧。
阿提斯走在最前面。步子稳，背脊直，标准的开路姿态，但眉头紧皱。
他每隔几分钟就回头看一眼担架，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刮过奥斯里斯灰白的脸，又扫过抬担架的两人。
作为头儿，他得撑住场面，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奥斯里斯不能死，不止因为他是战友，更因为……他可能是这越来越黑的世道里，一盏不一样的灯。灯要是灭了……
马里克走在最后，状态不比担架上那位好多少。魔力榨干的空虚感让他脚下发飘，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冷汗把额发都打湿了，黏在惨白的皮肤上。
但他怀里那个绒布包抱得死紧，像抱着什么绝世珍宝，或者说，绝世凶器。他不敢用魔法去探，但仅仅隔着布抱着，就能感觉到里面传来一种温和、稳定、却又深不见底的脉动。像一颗沉睡的、藏着无数秘密的心脏。
他偶尔抬眼看向担架，眼神复杂得要命，学者的狂热探究，见证奇迹的震撼，还有深不见底的担忧，全搅在一起。
他亲眼看见了那场超越教科书理解的“神魔级对冲”，那根本不是魔法，那是……神迹。奥斯里斯到底怎么活下来的？那块新晶体是什么玩意儿？他体内现在是什么鬼样子？问题像冰窟里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可答案，只能等。
队伍沉默地在苔原上蠕动。
风雪是停了，可北地的风像刀子，卷着雪粒子往人脸上抽。回去的路，阿提斯选得格外绕，宁肯多走半天，也绝不冒险抄近道过复杂地形。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心里都压着事，可最基本的警惕没丢。奥拉夫的本能让他耳朵始终竖着，眼睛扫过每一处雪堆和岩石的阴影。托格抬着担架每一步都踩得又实又稳，宽阔的后背像堵移动的墙。
中午，找了处背风的巨石后头，短暂歇脚。
托格和奥拉夫用最轻柔的动作把担架放下，瑞雅立刻跪到旁边，用化开的雪水浸湿布条，一点一点，擦拭奥斯里斯脸上干涸的血污和能量灼烧的焦痕。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阿提斯挨个检查伤势。托格伤口裂了，重新上药，用干净的布条扎紧。奥拉夫肩头的箭伤处理得草率，这会儿已经有点发红，阿提斯皱着眉清创，敷上止血药粉。
马里克瘫坐在冰凉的岩石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试图从干涸的魔力池里，再榨出哪怕一丝。
“他……能挺过来吧？”奥拉夫声音压得低，眼睛黏在担架那张灰白的脸上。
阿提斯沉默了两秒，没给空头承诺：“总部有最好的治疗师和资源，凯西提守护者一定有办法。我们眼下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最稳当的步子，把他送回去。”
托格声音闷在喉咙里：“大人最后那一下……到底算个啥？我活了这么多年，跟过领主打过仗，从没见过那样的。”
马里克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透支的涣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那不是法术，托格。那是……更底层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是两种本该互相毁灭的存在，被他硬生生拉在一起，逼着它们对冲，最后……居然还调和出了一点新东西。这需要的……”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近乎敬畏的困惑，“不光是蛮力，得对自己的存在有近乎残忍的清醒，得有强到非人的意志，还得有某种……我完全用言语表达出来。”
他目光落在奥斯里斯皮肤下那些裂纹上，“那些……不是伤。或者说，不全是。它们更像是……剧烈的改变发生后，留下的痕迹。是他整个状态，被强行重塑后的……外在显影。”
瑞雅安静地听着，手里的布条擦拭得更轻了。那些高深的词儿她不懂，但她记得光球里那个人影剧烈颤抖的样子，记得他最后睁开眼睛时，那片几乎烧干却依然清明的金色。她只知道，这个人为了拦住灾难，为了护住他们这几个才认识没多久的队友，差点把自己彻底烧成灰。
歇了不到一刻钟，队伍再次动身。
下午的路顺得出奇。没碰上野兽，没撞见邪门玩意儿，连天气都识相地好了点，风虽然还利，但云缝里漏下的光多了几缕。傍晚时分，晨星城那熟悉的、刀削般的峭壁轮廓，终于撞进视野。峭壁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渐暗的天色里暖得让人想哭。
“到了！”奥拉夫喉咙里滚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阿提斯脚步立刻加快：“直奔总部大门！通知守卫，急需医疗支援！”
等他们抬着担架，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挪到警戒者总部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前时，门外已经等着人了，显然是他们发现了并做好了接应准备。守卫队长带着一队人，旁边还候着几个穿白底蓝边制服的治疗师，提着带符文光泽的医疗箱。
“是阿提斯特使！担架上……是奥斯里斯男爵！”守卫队长一眼认出，挥手低喝，“快！接应！”
几个治疗师动作快且稳，立刻围上来。他们没急着乱动，先快速扫了一眼担架上的人，尤其注意到那些裂纹和微弱到极点的生命气息。
领头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医师，头发在脑后挽成严谨的发髻，眼神锐利。她伸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奥斯里斯颈侧，又拂过他手腕上的一道裂纹。
触感温热，不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细微的能量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