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接过碗,哑着嗓子低声道:“谢谢贾大妈。”
“嗨,跟大妈客气什么!”贾张氏摆了摆手,一双三角眼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这间狭小阴暗的西厢房,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轻蔑。
这本是林家的客房兼杂物间。
真正的正房,那三间宽敞明亮的东屋,此刻却亮着灯,隐约还能听见贾家孙子棒梗的嬉笑打闹声。
那里,本该是属于他和妹妹的家。
林峰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哟,林家小子醒了?命还真够硬的啊!”一个高大的身影探头进来,咧着一张大嘴,语气里满是轻佻和嘲讽。
是住在后院的傻柱,轧钢厂食堂的厨子,也是贾张氏的忠实“盟友”。
“我还以为你也要跟你爹似的,一条道走到黑呢!”傻柱嘿嘿一笑,话音刚落,似乎也觉得不妥,尤其是在贾张氏这个“长辈”面前,讪讪地缩回头走了。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林峰脑海中最血腥、最黑暗的记忆闸门。
“轰!”
无数撕心裂肺的画面瞬间炸开,将科学家的理智与逻辑冲击得支离破碎!
——父亲林卫国,厂里最年轻的八级钳工,只因拒绝了领导的小舅子顶替自己的名额,便被扣上了“贪污公款”的帽子。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被拉到全厂批斗大会上,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三个小时。
人群中,他看到了傻柱起哄的嘴脸,看到了院里一张张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面孔。
当晚,不堪受辱的父亲,穿着一身单衣,投进了后院那口冰冷的深井。
——母亲苏玉梅,本就体弱,受此打击一病不起。
家里仅存的一点积蓄被贾张氏以“帮你保管”为名搜刮一空。
在那个寒冷的夜里,母亲蜷缩在漏风的柴房中,高烧不退,却连一片止疼药都买不起。
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团毛线,那是准备给妹妹林晓兰织的过冬毛衣……
——妹妹林晓兰,那个只有七岁,会把唯一的糖块留给哥哥的小女孩。
在母亲去世的当晚,她哭着跑出家门,从此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回来。
而就在那个晚上,记忆的碎片里,贾张氏那肥硕的身影,正在本该属于林家的东屋里,兴高采烈地清点着林家的旧家具和锅碗瓢盆……
嫉妒,贪婪,构陷,霸占……
一张张虚伪或狰狞的面孔在眼前交替闪现,一句句恶毒或冷漠的话语在耳边疯狂回响。
家破人亡!
至亲惨死!
滔天的恨意与无尽的悲痛,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林峰的整个灵魂。
这股远比任何物理公式、任何数据洪流都要狂暴亿万倍的情感冲击,让他那颗属于科学家的、冷静到极致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宕机。
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一根钢针狠狠扎进大脑皮层,并疯狂搅动。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贾张氏那张虚伪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
“小峰?小峰你怎么了?哎哟,你可别吓唬大妈啊!”贾张氏的惊呼声变得遥远而失真。
天旋地转,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林峰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两簇冰冷彻骨的火焰。
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