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天空积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南锣鼓巷透不过气来。
北风卷着煤渣沫子,时不时往领口里灌,刮得人脸生疼。
林峰拢了拢衣领,在胡同口的避风墙根处停下脚步。
那里蹲着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头,头上戴着顶破毡帽,满手的冻疮。
“桂叔。”林峰声音压得很低,顺手从兜里摸出半包没拆封的“大前门”,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无声息地塞进老头那敞开的工具箱夹层里,“今晚受累,帮我在院门口盯着点。要是有人问,您就说等您儿子送皮子来。”
小桂子抬起浑浊的眼珠,那双平日里总是装聋作哑的眼睛,此刻却精光四射地扫了林峰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枯树皮似的手极快地一抹,那半包烟就消失在了棉袄袖筒里,随即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起手里的那只烂布鞋,嘴里哼哼唧唧地唱起了听不清词的京剧。
林峰没再多言,转身进了四合院。
交易达成。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半包大前门足够让一个边缘人物在关键时刻说两句“公道话”。
尤其是小桂子这种在胡同里混了一辈子的人精,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聋,什么时候嗓门该比谁都大。
回到中院,正是饭点。
各家各户都在生火做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棒子面粥、咸菜和劣质煤烟的特殊味道。
林峰没有回屋,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手里捧着那本翻烂了的《机械制图》,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脑海深处,推演模拟器的倒计时正在无声跳动。
【预计供电中断倒计时:03分12秒。】
【当前电网负荷波动率:128%……过载临界点逼近。】
不远处,娄婶正叉着腰站在贾家门口,唾沫横飞地数落着前院老赵家乱堆杂物的事。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胸前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掌管这一方天地生杀大权的倨傲。
“咱们院是先进集体!觉悟!什么叫觉悟?就是别给组织添麻烦!”娄婶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把生锈的锯子。
林峰轻轻合上书,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还有一分钟。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摔在板凳上,这突兀的动静在嘈杂的晚饭时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邻居都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林峰涨红了脸,一副受尽委屈、忍无可忍的模样,冲着空气大声吼道:“我不服!凭什么卡着我不放?我爹的证明材料明明齐全,每一张都是厂里盖了红章的,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有问题了?”
这嗓子吼得极有技巧,正好盖过了娄婶的训斥声。
娄婶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转过身来,目光阴冷地盯着林峰:“林峰,你鬼叫什么?这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我没撒野!”林峰梗着脖子,一步步走向院子中央,算准了时间,在距离娄婶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我就是想问个清楚!我爹当了一辈子八级工,清清白白,凭什么说我们家成分不清白?那档案袋里的每一行字我都背得下来,哪一行有问题?”
“哪一行有问题?”娄婶冷笑一声,刚要开口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就在这时。
滋——啪!
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泡猛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一声脆响。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整个南锣鼓巷,停电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院子里响起了一片惊呼声和小孩的啼哭声,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吸引,此时反而更加安静,都在竖着耳朵听这黑魆魆中的动静。
黑暗,往往能剥离人虚伪的面具,释放心底最隐秘的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