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三天,林峰那屋的药罐子就没断过火。
苦涩的中药味儿顺着门缝往外钻,把前院那几棵没叶的枯草都熏得仿佛更蔫了几分。
他在“养病”。
身子骨缩在两床旧棉被里,林峰的眼神却清明得吓人。
透过窗户纸上那个用唾沫濡湿的小孔,他的视线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中院的动静。
那个贾张氏,这几天很不寻常。
平日里这老虔婆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这两天却一反常态,每天午后雷打不动地往胡同口的邮局跑。
虽然她极力掩饰,出门时还特意挎个破篮子装作去捡烂菜叶,但那只右手始终紧紧按着衣兜,脚下的步频比抢鸡蛋还快。
这种反常的数据被林峰一一录入脑海。
推演模拟器在他那发烧般滚烫的大脑中无声运转。
结合这几日邮局的收发规律和贾张氏这种法盲却偏要装文化人的做派,一条刺目的结论浮出水面:她在寄信,而且是寄往通县农场革委会。
在这个成分论英雄的年代,一个胡同老太太给革委会写信,除了检举揭发,绝无第二种可能。
但贾张氏大字不识一箩筐,连那复杂的地址都未必能写全,谁在教她?
谁在给她提供邮票和信封?
“借刀杀人。”
林峰在被窝里冷哼一声,干裂的嘴唇勾起一抹讥讽。
入夜,寒风呼啸。
赵老头借着给各户送蜂窝煤的由头,敲开了林峰的门。
“咳咳……赵爷,劳您受累。”林峰披着大衣,颤巍巍地接煤球。
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赵老头压低的声音像是在嗓子眼里滚过的一把沙砾:“那地界儿我都打听清楚了。通县农场是有下放干部,但东宿舍3排7号那个院子,上个月刚贴了封条。里头住的是原市委的一个处长,正被隔离审查,门口两班岗哨,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查三代。”
林峰的手指在煤球粗糙的表面狠狠一扣,指甲缝里渗进了一层黑灰。
好狠的局。
这是一个必杀的政治陷阱。
那个地址根本不是红姨的落脚点,而是一个火药桶。
如果自己拿着那张纸条贸然找过去,根本见不到人,只要在门口一露头,就会被当成试图联络审查对象的同伙,直接扣上“特务嫌疑”的帽子。
到那时,不用审判,这一辈子的前途就算彻底完了。
而贾张氏这个蠢货,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传信工具,负责把“林峰要去那里”的风声提前捅给革委会,坐实他的罪名。
送走赵老头,林峰反锁了房门。
他从兜里掏出那晚从树洞里回收的、被贾张氏重新塞回去的纸条残片。
那是他故意留在那儿的一点“尾巴”,此刻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
火柴“划拉”一声燃起,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
看着纸片在搪瓷盆里卷曲、发黑,林峰的目光始终没有从火焰上移开。
就在纸张即将化为灰烬的瞬间,一缕极细的幽蓝光泽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林峰瞳孔猛地一缩,在那堆滚烫的黑灰里,他不顾灼痛,两根手指飞快地夹起那点异样——那是一根细如发丝的蓝色丝线。
这线……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这是母亲生前最爱用的“苏绣天蚕丝”,坚韧、耐火,当年母亲缝制那件压箱底的嫁衣时,用的就是这种线。
母亲曾教过他:“这线是有讲究的,若是缝在袖口内侧,那是‘留一手’的意思;若是用蓝线锁了红布的边,那叫‘东成西就’,意指方向得反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