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折。”颜白开口。
“在!”潘折立刻站直了身体。
“跟我去东侧棚区看看。”
东侧第三、第四棚区,位于伤兵营相对边缘的位置,比昨夜那个临时手术棚要规整一些,但同样简陋。两个长长的草棚并排,里面用草席简单隔出一个个铺位。三十几个轻伤员或坐或躺,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目光呆滞地望着棚顶。八个负责杂役的辅兵,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到颜白和潘折过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沉闷气味。地面还算干净,但角落里堆着些沾满污渍的旧布条和瓦罐。
颜白站在两个棚区之间的空地上,目光缓缓扫过。这里,就是他的起点。
“潘折,找两个人,先把这两个棚子中间清出一块空地。”颜白开始布置,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然后,将棚内所有伤员,按照伤口情况重新登记。发热的、伤口红肿流脓的,集中到第四棚西侧。伤口干净、正在愈合的,安置到第三棚东侧。中间留出通道。”
潘折努力记着,连连点头。
“再去领些新草席和石灰。草席铺之前,地面先撒一层石灰。领来的干净麻布,单独存放,取用前必须用沸水煮过。”颜白继续道,“每日晨起、午后、睡前,辅兵必须用煮过的布巾,为发热伤员擦拭额头、脖颈降温。换药时,操作者必须用烈酒净手,旧敷料立刻焚烧。”
他说的这些,在现代不过是感染控制的基本常识,但在此刻的潘折和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辅兵听来,却新奇又严苛。有人脸上露出不解,有人觉得多此一举。
颜白没有解释原理,只是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照做。从今日起,这便是此处的规矩。潘折,你负责监督。做得好,日后我可教你更多;做不好,或阳奉阴违……”他目光扫过那几个面露怠色的辅兵,“便请离开此地,另寻去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昨夜在手术中淬炼出的、冰冷的权威。几个辅兵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潘折更是感到肩头一沉,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紧张交织着。
安排完这些,颜白走到棚区边缘,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和更远处泾阳城模糊的轮廓。怀中的文书微微发烫,脑海里的图纸与知识碎片沉静地悬浮着。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凭借急智和系统任务临时救场的穿越者。他有了名义上的管辖范围,有了可以调配的有限人手,有了未来科技的种子。尽管一切依旧简陋,尽管前路必然布满荆棘,但立足之地,已然在脚下夯下第一块土。
风从营区间穿过,带来远处校场操练的呼喝声,也带来隐约的、压低的议论。
“……就是那个颜白?”
“对,听说昨夜在辕门那儿,把尉迟小将军的肚子……划开,又缝上了!”
“老天爷!肠子流出来也能塞回去?”
“何止!人都断气了,硬是又扎针给叫回来了!邪乎得很!”
“缝肚子……这哪是医术,简直是妖……呃,怪医!对,就是个‘缝肚子怪医’!”
声音飘忽,带着惊惧、好奇,还有一丝对不可理解之事的本能排斥与重新定义。
“缝肚子怪医”……
颜白听到了。他没有回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怪医就怪医吧。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能活下去、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怪”,远比合乎礼法却束手无策的“正”,要有用得多。
他转身,走向第三棚。那里,一个年轻士卒正捂着渗血的胳膊,眼神惶恐地看着他。新的工作,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