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营地的泥地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金箔。颜白站在棚外，深深吸进肺里的空气还带着夜露的清凉，草木的气息混着远处灶火的烟味，是这片军营独有的、混杂着生机的味道。
他转身，准备回棚内再看看陈二狗的情况。
脚步还未迈开，视野边缘，那片悬浮的蓝色光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往常那种需要他主动调取的、半透明的界面，而是直接占据了视野中央，边缘流淌着比以往更明亮的光晕。一行行文字以某种庄重的节奏浮现：
【阶段性任务‘降低伤兵营死亡率至五成以下’已达成。】
【综合评估中……】
【评估维度：手术成功率、术后护理规范性、知识传播度、影响范围……】
【评估结果：合格。】
【死亡率数据：由72.3%降至48.1%。】
【奖励结算中……】
【详细奖励将于下一阶段任务开启时发放。】
光幕上的文字停留了约莫三息时间，然后缓缓淡去，像墨迹在水中化开，最终只余下那片熟悉的、半透明的蓝色背景，安静地悬浮在意识深处。
颜白站在原地，晨风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几缕头发。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一下，又一下。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那些冰冷的数字——72.3%，48.1%——像两枚沉重的砝码，压在他心头。
四成八。
依然有近一半的人没能活下来。
但至少，那根曾经笔直指向死亡的箭头，被他用这双手，用那些简陋到近乎可笑的工具，用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认知，硬生生扳弯了一个角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种沉静如水的专注。路还很长，这只是第一步。他转身，掀开草帘重新走进棚内。
潘折还在对着麻布片低声讲解，见颜白进来，立刻站起身：“医官，陈二狗刚才眼皮动了几下，像是要醒。”
颜白走到草铺边蹲下，手指搭上陈二狗的腕脉。脉搏依旧细弱，但比昨夜平稳了许多。他检查了伤口，红肿没有加剧，也没有新的渗出。体温虽然还有些偏高，但已不再是那种灼人的高热。
“继续观察，少量喂水。”他简短地吩咐，“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
潘折用力点头，眼神里是学徒面对师父时才有的那种全神贯注。
颜白刚直起身，棚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寻常士卒那种随意或急促的步伐，而是带着某种刻意的节奏感，停在棚口。
“颜医官，”一个陌生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录事参军有请。”
颜白掀帘而出。棚外站着一名穿着整洁号衣、腰佩短刀的亲兵，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方正，眼神锐利。他对着颜白微微抱拳，动作标准，没有多余的表情：“参军请医官即刻前往中军帐。”
“有劳带路。”颜白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清晨逐渐喧闹起来的营地。操练的号子声、兵器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还有远处伙头军搬运柴火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将营帐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亲兵引着颜白没有走向中军大帐，而是拐向侧面一处相对独立、用木栅简单围起的营区。这里比伤兵营安静许多，只有几名文吏模样的人抱着卷宗匆匆进出。最里面是一顶灰褐色的牛皮大帐，帐前立着两名持戟卫士，肃然而立。
亲兵在帐外停下，侧身示意：“参军在里面。”
颜白掀开帐帘。
帐内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干燥皮革混合的味道。一张宽大的木案几乎占据了帐内一半空间，案上堆满了竹简、卷轴和几本线装册子。录事参军正伏案疾书，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笔。
“来了。”录事参军的声音比昨夜在伤兵棚外时更平静，也更正式。他指了指案前一张简陋的木墩，“坐。”
颜白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录事参军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案头那堆文书中抽出一卷，展开。纸张是军营里常见的黄麻纸，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用墨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几处用朱笔勾画的痕迹。
“这是昨夜至今晨，伤兵营各区的伤亡呈报。”录事参军将文书推到颜白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个用朱笔圈出的区域，“你负责的那片，连同受你方法影响的相邻三棚，共计重伤员四十一人。”
他的指尖顺着那一列数字向下移动：“死亡，十九人。存活，二十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