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接触伤员前后,护理者必须用煮过的布,蘸烈酒擦拭双手。”
“二,伤员衣物、铺盖,需定期更换,换下之物,必须沸水烫洗,曝晒。”
“三,禁止随地便溺。东侧栅栏外已划定区域,内置木桶,每日清理,撒石灰。”
他每说一条,孙医官等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等三条说完,几个老医官已是满脸荒谬,连连摇头。
“荒唐!简直荒唐!”孙医官气得胡子微颤,“颜白!你这是将治病救人之地,当作世家闺阁来打理吗?还要定期沐浴更衣不成?伤员痛苦呻吟,你不思用药施针,却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穷讲究!你……你这是在胡闹!”
“是不是胡闹,日后便知。”颜白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西区深处,开始亲自查看那些被分隔出来的重伤员。
孙医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看着颜白蹲在一个腹部裹着脏布、正在低烧呻吟的士卒身边,仔细检查伤口,又抬手试其额温。他身后的人低声议论着,语气满是不屑和嘲弄。
“孙老,咱们走吧,跟这黄口小儿置什么气?”
“就是,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还煮布擦手……嗤!”
“过不了几日,等这些伤员死上几个,看他如何收场!”
孙医官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走!且看他能‘干净’到几时!”
他们一行人悻悻离去,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颜白没有回头。他正用煮过晾温的麻布,蘸着潘折刚领来的烈酒,小心擦拭一个伤员手臂上溃烂的伤口。酒精刺激皮肉,那士卒痛得浑身一颤,嘶嘶抽气。
“忍着点。”颜白声音平稳,“腐肉必须清掉,新肉才长得出来。”
潘折在一旁帮忙递着东西,看着颜白专注的侧脸,又看看周围虽然依旧杂乱、但已开始有了些秩序模样的西区,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道:“颜校尉,孙医官他们……怕是会到处去说。”
“让他们说。”颜白头也不抬,“我们做我们的事。”
清理、分区、焚烧、煮沸……命令被一丝不苟地执行。起初还有伤员抱怨、抗拒,但在颜白平静却坚定的目光下,在潘折几人连劝带拉的忙碌中,西区渐渐变了模样。
污物被清走,地面冲刷后撒上灰白的生石灰,刺鼻的气味中混入了石灰的干燥气息。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上,火焰舔着锅底,水汽蒸腾。煮过的麻布晾在临时拉起的绳子上,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荡。轻伤员被集中到东侧,虽然依旧简陋,但身下垫了干燥的草席,彼此间有了空隙。重伤员则被安置在几顶稍微完好的毡布下,有人专门照看。
夕阳西斜时,西区已初现秩序。呻吟声似乎也少了些,或许是清理后空气流通,或许是那有条不紊的忙碌,让绝望的气息被冲淡了几分。
潘折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眼前景象,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颜校尉,好像……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颜白正蹲在一个发烧的伤员身边,用湿布给他降温。闻言,他微微点头,目光却依旧凝重。
整顿只是开始。卫生习惯的建立非一日之功,而伤员的病情,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夜色,随着最后一缕天光褪尽,悄然笼罩下来。
几盏气死风灯被点起,挂在木杆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西区核心区域。大部分伤员已经昏沉睡去,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或呻吟打破寂静。
颜白没有休息。他提着灯,沿着新划分的区域缓步巡视,检查每个伤员的情况,查看伤口,试探体温。潘折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簿子,记录着颜白口述的要点。
就在他们走到东侧轻伤员区域边缘时,一阵突兀的、剧烈的呕吐声猛地响起。
“呕——咳咳!呕——”
声音来自一个白天还能自行走动、帮忙清扫的年轻士卒。他此刻蜷缩在草席上,身体剧烈痉挛,将傍晚喝下的那点稀薄米汤全吐了出来,黄绿色的秽物溅了一地。紧接着,他腹中传来一阵响亮的、急促的肠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手脚发软,又是一阵剧烈的腹泻,恶臭顿时弥漫开来。
周围几个被惊醒的伤员慌忙向后缩去,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潘折脸色一变,就要上前。
颜白却猛地抬手,拦住了他。
灯光下,颜白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盯着那个痛苦痉挛的士卒,目光扫过地上的呕吐物和排泄物,鼻翼微微翕动,嗅到了那股不同于普通腹泻的、更加刺鼻的腥臭。
“别过去。”颜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退后,所有人,退后至少十步。”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灯,从怀里掏出一块煮过的麻布,浸入旁边桶中备着的烈酒里,然后捂住自己的口鼻。
“潘折,”他转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年轻助手,一字一句道,“立刻将此人移到最西边那顶空毡布下,单独隔离。接触过他的人,包括你我,衣物全部换下,用沸水煮。这片区域,撒双倍石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恐不安的面孔,声音沉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还有,从现在起,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西区。”
“——这里,可能闹瘟了。”